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六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六


 


西凉王要留宿。


 


他耍尽了无赖本事,先是说我知你寒疾到了夜里尤为凶险,被宇文玥一句“有月七在”给不轻不重的堵了回去,又翻肠倒腹找尽借口,什么全府的炭盆都在你这里了我屋里太冷,还有什么外面风雪太大迈不出门的话都说出来了,宇文玥只拥着被子听他唱戏,也不答话,场面十分尴尬。


 


燕洵急了眼,要破罐子破摔:“我说,早些年我们也没少同床共枕的,你现在倒还装起守身如玉来了。”他见宇文玥面色更冷,反倒更起调笑意思:“我们两个大男人的,怕些什么?我燕洵是问心无愧了,难道——”


 


他拖长了声调,半跪在床榻上,身子都快伏到宇文玥身上去了:“——你宇文玥,问心有愧不成?”


 


宇文玥竟然点了点头。


 


这一时叫燕洵惊慌起来,想笑又笑不出,撑着床榻的手都要发软,心里头千回百转个莫不是难不成,一颗心七上八下,喜要上眉梢,又小心翼翼,不敢太放肆。


 


“你我旧恨那么多,”宇文玥冷声道:“就放你这样睡于我卧榻之侧——怕你夜里入梦见定远侯府旧人,惶惶惊醒,恨得要杀我。”


 


这是兜头一盆冷水,叫燕洵里外冷个通透。


 


他倒退三步之外,心中竟辨不出是何种滋味,拂袖欲走又怒极回身:“这便是你的问心有愧?”燕洵连连冷笑:“你换我家书时候可有愧,你射我一箭时可有愧,你九幽台上可有愧,你见我府中二十一颗头颅整整齐齐摆在面前,见我母亲撞柱而死时,可有愧!”


 


“你竟然如今才和我说,问心有愧?”燕洵银牙咬碎:“你装什么正人君子,你装什么仁义心肠?”


 


燕洵骤然失了力气,他颓然坐倒于地,仰着脖子看向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宇文玥:“你是有多恨我,屡屡要和我提起这一桩恨啊……”他几乎是疲惫不堪了:“千丈湖我要你的性命,便是报这一桩仇,而你竟然还能活着回来……此次,此次你又来舍命救我,这一桩事,你若不再提,”他双目之中尽是哀戚:“你若不再提,我兴许,兴许就能忘了——又或是,就能原谅你了呢?”


 


“宇文玥,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宇文玥惨笑:“西凉王天真了,”他脸转向燕洵所在之处,目光虚虚,茫然落于一点:“爱最易逝,恨最难消,不是我不肯放过你……”他咬了咬舌尖,一字一顿说道:“我怕是你,不肯放过你自己。”


 


“我怕你感念我此番救你之情,竟将前尘恨事忘了,对我一味的好。”宇文玥声音不高,或是确实没什么力气了,却近乎执拗的要把这一番伤己伤彼的话说完:“到了你定远侯府祭祀之日,你该重新恨我……还是恨你自己?”


 


“仇深似海啊西凉王,”宇文玥说到最后,唇边竟染上一二分笑意了:“我是有愧,不要到最后连你西凉王也要问心有愧了,这一层两层的愧意若是惊扰了定远侯和夫人地下的英灵,岂不又添一桩罪业。”


 


宇文玥其人,心智之坚心意之狠,当世少有。


 


又及——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七分力道伤人,十二分力道伤己。是世上一等一的多情之人。愚不可及。


 


燕洵一脚踢开了门,冲进雪里。


 


又是雪夜。又是雪夜。


 


冷风掺着雪撞进了屋里,竟卷的炭火欲熄,宇文玥披了外衣,摸索着缓缓走到门边,一两星雪花落在他脸颊眼睫上,一时竟不能融。


 


宇文玥想——他还未见过这北地夜雪,到底是个怎样的美景。


 


有些可惜。


 


此刻月七终于赶到,连忙关门,而宇文玥站立不稳,几乎要滑跪于地。月七连忙把人搂在怀中,他自雪里来,一身的寒意,终于激的宇文玥剧烈咳嗽起来。他一手掩唇,肩膀耸动不止,待到终于平息,唇边袖口几丝红痕,映着他苍白的脸与雪白衣袖,是十二分的惨淡了。


 


月七心中哀哀。不言。


 


他将宇文玥打横抱起,小心翼翼置于床榻上,掖好被角,又转身再燃炭火。再出门煎药,端着药回来,除了一声“公子喝药吧”,沉默的像个哑巴。


 


“有什么话,说便是。”宇文玥道。


 


月七垂手立着:“月七并无话要说。”


 


宇文玥阖了阖眼:“连月七也有心事瞒着我了。”他眉心皱起,周身以及心肺的疼痛,还有口中久久不肯散去的苦味折磨着他,而或许是因为目盲,月七的沉默,竟是胜过了这些疼痛,成了这一夜让他最不安的事。


 


“月七的心事,公子从来都是知道的。”月七抬眼看着宇文玥,又垂下目光:“月七有恨,有不甘,公子也是知道的。”


 


宇文玥摇了摇头:“你离我近些。”


 


月七便上前,俯身相听。


 


“月七所恨……不是月七该恨之事。”宇文玥轻声言道,他这样说着,倒像是月七的恨,实在不那么重要了。


 


月七咬紧了牙,心中千百波澜,终于应声:“喏。”


 


是夜,月七守在屋内,一夜未眠,见宇文玥昏昏睡去,又梦中惊醒,反复三次,冷汗津津。


 


宇文玥许久不得安睡了,除非病重难醒,总有噩梦缠身。


 


他梦见燕洵的长兄赠他燕北良驹,燕红绡与他一双鸟儿,笼子里关着,是她小女儿亲手递上的——他总觉得红绡姐姐肚里怀着的该是个女孩儿,再过二十年,一定温柔坚韧,如她的母亲。


 


言笑晏晏的。


 


白笙常挂念他寒疾,燕北白狐所做的裘衣年年新寄,燕世城会附上一封书信,大多是叮嘱他看好燕洵,免得这个愣头的小子闯出什么祸端来,信尾常言,燕北风光好,何时来聚。


 


他们笑着,又问他宇文玥,我们对你千般好,灾祸临头时,你为何不救?


 


燕红绡的那个面目不清的小女儿,也扯着他衣角,说宇文家的叔叔,你怎么不救我?


 


元嵩也问他,元淳也问他,连着魏贵妃也来问他,这些年死在他眼前的又或是不在他眼前的,都来问他,你宇文玥通天的本事,怎么偏不肯救我?


 


又或是更多面目不清的人——他从长安一路征战,马蹄踏过建康踏过郢州,又踏过塞外关门,常见哀鸿遍地,饥殍暴尸于荒野,人吃野草,吃树皮,吃观音土,吃人。易子相食,白骨成堆。


 


又及沙场埋骨,陇上处处野坟,坟上草花三两,无根不定,朔风一吹,尽成黄土。


 


他们追着要问他——可有盛世太平时?


 


你宇文玥,救不救的了我们?


 


苦苦哀求。苦苦哀求。一个两个跪在他面前,血混着泪往下滴,一时是红颜,一时又是枯骨,哀哀戚戚的,其声太悲有时竟似百鬼夜哭——怕是阎王小鬼恨他抽身早,日日在他耳边唱招魂。


 


宇文玥惊醒,寒意入骨,眼前是无边寂静黑暗,再沉入梦中,反倒有些声色。


 


——催逼的他,无一处可寻觅得安宁。


 


月七是清楚这些的。但他从未问过宇文玥,梦中是见了那些旧事,又或是梦见了哪些旧人——他不敢问,亦不忍心问,哪怕问了,宇文玥也不会如实相告,不如不问,免得再惹他心烦。


 


只是不忍心。


 


其后三日,燕洵不曾再踏入宇文玥房门一步,这偌大一个城池诸般防务都要过他的眼,还有宇文玥的那只白鸽子,日日往他屋里飞,敌方情报被打探的事无巨细,多少弓手多少骑兵多少兵器多少粮草,乃至于几位异族皇子的看得顺眼与互相看不顺眼,都送到燕洵面前。


 


忙起来,会来不及想一些事。


 


若不是他又在城墙上遇见月七,他定然,定然不会再去想宇文玥的,他这样安慰自己——其实燕洵何尝不恨自己这一点呢?他恨自己恨宇文玥恨得不够决然,乃至于软弱,千丈湖时他见宇文玥坠入冰下竟无一丝一毫狂喜,长久跪于湖前竟还痛不欲生,又恨他知晓宇文玥捡回一条性命时竟欣喜若狂,如今再相见,他对着宇文玥,还时时怜惜。


 


分明血海深仇,他燕洵怎的能这样的没出息?


 


宇文玥所言不假,他已然开始痛恨起自己了。


 


可偏偏叫他又遇见宇文玥身边人,月七看起来,脸色也并不太好,眉头紧锁着,正和一名烈云骑交代些什么,两人话终于说完分头欲走,月七被燕洵叫住了。


 


月七十分的不耐烦,连礼也不行了:“西凉王有何事?”


 


燕洵几乎要抽自己一巴掌,他心中大为懊恼,要问的话塞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是月七先站不住了,冷言笑他:“西凉王既然无事吩咐,月七就先行告退了。”


 


“慢着!”燕洵终于抵不过自己的心意,目光从城楼飞檐落到女墙积雪,终于开口:“宇文玥现在身体如何?”


 


“不劳西凉王挂心。”月七转身就走。


 


燕洵一把拉住他胳膊:“这便是宇文玥教你的礼数?”


 


月七冷笑:“怎么,西凉王还以为自己仍是当年长安城里的世子爷吗?彼时我敬你三分,如今又凭什么要敬你?”他掸开燕洵的手:“西凉王既然与我家公子血海深仇,他身体如何,怎么轮得到你来操心?”


 


这句话既踩中燕洵痛脚,又让燕洵万般的不服气起来,他冷笑:“这血海深仇四字从你口中说出,反倒是本王的过错了?”


 


月七心中恨极,看像燕洵的眼神里都裹着冰:“你定远侯府上上下下三百多条性命,哪一条该算在我家公子身上!我青山院里千丈湖折的人,公子身上的伤,哪一处,不是你的过错!”


 


此言一出,倒让燕洵一怔。


 


他仿佛等着一句话,等了好久,终于让他等到,急急的想听,又不愿意听了。


 


“家书?”


 


“大逆之言换成普通家常。”


 


“寒冰箭?”


 


“战蛑所射。”


 


“构陷之事——”


 


月七冷笑:“构陷?哪有什么构陷!”这些年过去,终于有个出口让他一泄心中怨气:“你燕北权势滔天,皇帝要杀,还需要什么构陷?”


 


“你恨他,你怪他——”月七声音渐低,而嘲讽之意愈浓:“是因为你本来就不信他。”


 


燕洵心中大震,倒退几步,靠在女墙之上。他默然半响,又问:“他为何从来不解释。”


 


“你让他如何解释!”月七最恨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要他说那一箭是他祖父命人所射的吗?还是要他低声下气,和你解释这些莫须有的罪名?”


 


而月七所不能言者,亦是月七心中最怕触碰的痛处——宇文玥,本就是把定远侯府人命的罪状,揽在自己身上的。


 


他宇文玥还能,怎么解释!


 


燕洵站在城墙上,呆呆立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万般悔皆上心头,他想起宇文玥坠入千丈湖时望向他的最后一眼——他记了很久很久的那一眼。


 


仿佛是,隔了千山万水千岁万世,从他二人幼时初见,终于投顾到此刻的一眼。


 


燕洵双膝一软,终于跪倒在地。


 


——万幸,万幸,还不算太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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