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润玉|天帝向】《借月留光》

陆泽琛:

    近日飞升晋仙诸多,散罢诸仙宴饮已是入夜,风凉的舒适,拢袖与魇兽漫步而行,夜风吹散酒气,正是惬意。

    静观夜色,月华为长廊铺洒上一层淡淡的温柔。拂袖灭了灯火,月光洒在殿外如霜,静谧而清冷。




    拎摆拾阶而上,豁然开朗,便是皎洁明月正悬,少了灯火热闹,只剩云雾浅薄,轻似烟。拂袖间杯酒入掌,星辉点点凝聚,佐酒滋味,彼时正靠在楼阁之上,静观星月。

    无喧嚣无纷扰,唯有月如流光融于云雾,此间静极,心也静极。邝露携风来时极轻,手中尚且拎着一盏星灯,明灭如置涌动云海之间,如成画卷。待她落地时星辉沾染点点坠落,晕散粼粼波光,绕是多年静默作伴,眼底亦多了些欣赏。




    ——“陛下,都送走了。”

    嗯了一声,看了安静立于身侧的邝露,翻掌一杯交予,杯中酒清淡柔和,见人接过。未曾忽略那眼底讶然,轻笑一声。




    ——“陛下可是醉了?”

    “未曾。”




    一呼一吸皆是酒意,整个身体变得格外轻,像是飘在风里的云,半抬了眼睛,看着皓月,目之所及,清晰而温柔,心情愉悦。

    皓月高楼,清辉似海。大抵心中念动,便也同她讲了昔日嫦娥居月宫之时光景,她方才来时模样,倒是很像。

    邝露问可曾见过嫦娥仙子,支着额角想了许久,大抵是见过。抬指遥指,云海之尽的那座宫殿,便是名为广寒宫。




 

    年幼初次司夜,尚不知何为孤寂,因与观星台近,常游走与此间,偶然惊鸿一面,浅淡交谈。

    记得那时与旭凤聊起,他还携了人间故事,她已成了人间传说,那些故事,年岁久远,或已记不清,只是隐约记得其中一句。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思绪蔓延,旧忆时光如浮云聚散,匆匆而过,再后来……母神不喜,不喜她,亦不喜我,我们便未曾见过了。

    再后来,听闻她早已离开,至于何去,不得而知。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里便也成了清僻之所。

   




    邝露静静听着,那句话她念了许久,到底问了句,那她悔吗?

    悔?轻笑一声,其中真假,若非其中人,旁人又怎知一二真相。




  

    她确实是说过什么的。

    她说,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她亦说,你总会懂得,一个人久了,很多事,就并不重要了。情爱如是,岁月如是。

    英雄家国,美人奔赴,故乡流浪,不过寻常之人寻常心。纵然人间如何绝唱流传,已无干系,又何必再提。

    执念常误人,心各有羁绊。

 




    杯中酒尽,轻晃间又是一盏盛满,月光倒映,入喉滋味清淡如常。




    所谓人间念留,皆不过是借月留光。



寒衣_zi:

【国家宝藏  之 “落霞式”彩凤鸣岐七弦琴】
      琴造型古朴,典雅,背面有冰裂断和小流水断。龙池上方有“彩凤鸣岐”铭刻,下为杨宗稷的三段鉴藏赞美铭,龙池腹腔内有正楷“大唐开元二年雷威制”题刻。
      此琴是唐代第一斫琴名家雷威的杰作,流传有序,声音绝佳,是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ps:第二件国宝终于产出来了,过年时画好的线稿otz拖了这么久感到很抱歉。
       这一张手绘尝试了很多种综合材料,以水彩为主,岩彩,白色分为:水彩白,蛤粉,胡粉,白墨     以及金粉  金箔。在画面上产生了很多有趣的效果23333接下来也会多多尝试其他颜料。

【原创】《狐》完结篇番外(3)

松栗栗:

 


  “一月有余。”


  师父敛袖自床头收回手,我赶紧将殷琉夙苍白的手腕小心放回被子里盖好。


  “小九,”师父看着我,无奈又颇有些责备,“粗心了。”


  我知道师父所指,瞅了瞅怀里人苍白虚弱的脸色,没什么底气懊恼耷拉下脑袋:“对不起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公子脉象虚弱,怕是上一次生产时身子折损过重,加上产后未能好好静养,身体底子太差,目前并不适宜受孕。”师父叹口气,提了药箱自床头站起身,“往后我会定期送些安胎补药来,你且妥当照料着,平日饭食也多添些营养,还有最重要的……莫再折腾他。”


  我就烫了脸颊小鸡啄米般不住点头:“是,是。”


  完了,我在师父眼里肯定变成了一只色狐狸。


  “乐儿,去送送……”我才刚开口,殷璃乐摇着九条黑白黑白的小狐尾已亲昵拉住了师父的手,抬头就是一句甜甜的“外公”。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赶紧去瞧师父脸色,他倒是一点不介意宽和揉了揉乐儿脑袋,一大一小拉着手有说有笑走掉了。看来往日常将乐儿丢给师父带是件好事,这俩人关系越发亲厚倒真像对亲爷孙了。


  感受着一道宁静目光,我低头见殷琉夙不知何时醒过来,静静望着我也不知看了多久。


  “……你听到了?”指尖轻柔将他脸颊边柔软沁凉的发丝理到耳后,我踌躇半晌轻声开口。


  他没答话,定定看了我一会儿缓缓垂下了睫毛去,玉白修长的手指覆在小腹上。


  “琉夙……”我便慢慢俯下身去,双手将他紧紧圈入怀里,吻了吻额角鬓发,“我们已经有乐儿了。”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如果你出了任何事,我和乐儿要怎么办?”


  他长睫轻颤了颤,任由我抱着终是没发出一丝声响,良久缓缓闭了眼,轻轻点头。


  浓黑苦涩的汤药冒着热气端在手里时,我莫名红了眼圈。


  这是我第二次端堕胎药给他。


  殷琉夙靠在床头,长发若霜顺着腰身倾泻入榻,脸颊仍是虚弱泛白的颜色,纤细玉白的指覆着小腹似乎再没挪开过。


  他看着我,如薄扇垂落的睫毛微微翕动,眼圈终是一点点红起来。我像被锋锐的锥子骤然刺了心脏,疼得剧烈,抖着手放下那碗药,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耳边有细微的哽咽声,我鼻尖发酸心疼得紧,双手紧搂着我的爱哭鬼将脸颊埋入他柔软的发间蹭了蹭,安慰轻抚长发和背脊。


  “爹爹娘亲瞒着乐儿在吃什么?”


  奶声奶气的话语传来,我回头见乐儿凑在那碗药边上好奇打量,急忙去将他抱过来,离那东西远远的。


  “爹爹,爹爹不哭,”小家伙很快发现了殷琉夙的不对劲,爬到他身上抱住脖子又亲又蹭,“外公说,爹爹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乐儿以后会乖的,娘亲也会乖的。”


  我喉中酸涩没说话,殷琉夙长睫轻颤紧紧将小家伙抱在怀里,水色潋滟的眼底是挣扎的痛色。


  “可是,可是爹爹娘亲要答应乐儿一件事……”小东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来,小表情格外认真地嘟起嘴,“就算以后弟弟妹妹出生,爹爹娘亲还是要最喜欢乐儿,绝对绝对不可以偏心。”


  我瞧他小小年纪那股子不逊他爹爹的醋劲,一个没忍住笑出来,顿了顿又僵住了,一眨不眨看向殷琉夙,他也是一脸茫然。


  “弟弟……妹妹?”我便僵硬着又重复了一遍。


  殷璃乐小脑袋扭过来瞧着我,一脸无辜:“对呀。娘亲不知道吗?”


  他便挣脱开拱到殷琉夙腰腹间,小手覆上平坦的小腹摸了摸,说得又轻又认真,像怕吵了谁睡觉:


  “弟弟和妹妹,在爹爹肚子里呢。”


  我就呆滞看着,看着,又惊又喜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良久慢慢将目光挪到殷琉夙脸上,他也正望着我。


  “九儿……”


  修长的指纤细玉白,缓缓和乐儿的小手指重合,父子俩一道温柔覆在小腹。


  他看着我,眼圈微红,声音轻得像蒲公英被风吹起,却有一份温柔而坚定的执着:


  “我要它们。”


  我是一瞬间红了眼圈,漆黑狐尾卷过那碗就地砸了个稀巴烂,扑上去紧紧抱住那父子俩,也将手掌认真覆上他的小腹,声音酸涩而坚定:


  “好。可是殷琉夙,你记住……”


  “若有一日你不在了,我也绝不独活。”


  他便叹息着低头来吻我的额心,声音酸楚:“傻话。那样乐儿怎么办?”


  我只用力摇头。我不管那些。


  狐狸没了她的小王子,是活不下去的,也算破罐破摔了。


  “狐狸没了她的小王子,是活不下去的,也算破罐破摔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冷不丁一本正经念出一句,我便呆滞幽怨地瞪过去,殷璃乐笑嘻嘻摇了摇尾巴。


  “娘亲也最喜欢爹爹了。”他神气活现舒卷着九条小胖尾巴,一双眼亮晶晶,“其实就算爹爹和乐儿不过来,娘亲也早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寻我们了,不是吗?”


  我盯着他那副狡黠又机灵的小模样,捧住他小脸蛋使劲搓了搓:“偷听别人的心一点意思都没有。”


  “娘亲就差写在脸上了,”他满不在乎由着我搓,“乐儿不算偷听。”


  没多会儿小东西扮着鬼脸很识相地一边玩去了,我耷着脑袋脸有点发烫,便垂头丧气被一双手圈入怀里,殷琉夙柔顺雪白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低头轻抵上了我的额。他霜白的长睫轻翕动,说得温柔缱绻:


  “我是你的……小王子?”


  我就红了脸瞪他:“你现在就是个平民,最没权没势的那种。”


  “嗯……不嫌弃?”他睫毛扑扇扑扇,说得可怜,一双冰雪剔透的瞳子却是满满盈着笑意。


  我盯着这得了便宜满心欢喜还不忘卖乖的家伙,在心里叨咕一百遍我一三千岁的九尾老狐狸竟然折在自家小魔鬼手里,又抱住他的腰蹭上去撒气般轻咬柔软浅色的唇瓣:


  “放着狐神白帝不做,偏要来这深山老林当妖孽……陛下这买卖可划算?”


  他垂睫凝望我,瞳色这般光彩潋滟:“买一送三……划算。”


  我便定定看着他,慢慢笑开了,双手环住腰身同他十指相扣,小心覆上他尚平坦柔软的小腹抚了抚:


  “以后,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每天舒舒服服开开心心,什么都别担心,我养你们。”


  他仍是看着我,长睫垂散,清澈潋滟的瞳眸里装盛着一整个冰消雪化的冬季,浅浅的笑靥美得比春日群樱更绚丽。


  我瞧着这家伙傻笑的样子,叹口气将下巴搁在他心口仰起头,拿鼻尖蹭他脸颊:“这会儿开心了?方才谁哭鼻子来着?”


  脸颊被捧住,我蹭不动了十分不满,那时洞壁镂空的窗缝外恰透进不明晰的阳光,殷琉夙清美俊秀的五官轮廓染上浅浅金色,长发如雪散落,低下头来轻柔覆上了我的唇。


  他向来别扭又怕羞,主动亲我的次数少得可怜,于是我九条狐尾卷上来环住他,双手扣住脖子更深更用力地吻上去,辗转享受这柔软纤薄的唇瓣,复又小心缓慢地将人压回榻上,缠绵相拥吻入锁骨颈项。


  殷琉夙……


  进了九尾黑狐的洞窟巢穴,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别想逃掉了。


  后来,趁着殷琉夙肚子还没显怀,我俩在樱树山坡举办了一场简单小型的婚礼。规模人数远不及昔日帝后大婚举国同庆的排场,宾客也不过是师父阿蛛狼头还有一些山上的小花妖小树精,盘丝坊的绣娘,狼行镖局的镖师,绾君阁的舞姬客人之类,而花童自然是我们的小乐儿了。


  认识我的熟人们皆感慨师父当年收养的小狐狸运气真好,不知从哪拐来这么个玉面美狐般的秀美公子,还有个机灵可爱的小娃娃。我只同殷琉夙十指相扣缱绻相视,默契守着我们另两只小狐狸的秘密。


 

【原创】《狐》完结篇番外(中)

松栗栗:

 


  绾君阁来了位新琴师。


  长发及膝白衣翩跹,容貌倾城曲艺精妙,加之与生俱来华贵清丽的气质,引得八方宾客痴迷垂涎,男女老少人类妖物皆爱之不能自拔,故有美名曰“玉面公子”。


  可没过多久,这人气正盛的新琴师便无缘无故从绾君阁消失了,任凭女人们日日聚在酒楼门口哀嚎抱怨以泪洗面,他就是再没出现过。便有人猜测,这玉面公子容貌绝色音律上佳,怕是被包藏色心的人拐了去,搞不好囚禁起来生死难测。可后来又有秘闻八卦流传出来,说是绾君阁那头牌舞姬也失踪好些天了,于是明眼人都懂了,挤眉弄眼着一个个没意思地散了,只是整日叹息这绾君阁没了头牌舞姬和人气琴师,怕是生意大不如前。


  初夏时节气候渐趋闷热。


  我哼着小曲钻进洞窟口垂挂的绿植藤蔓,途径两壁放置规整的家具物什和花篮里滚着新鲜露水的新摘小野花,远远瞧见厨房那头飘着缕缕炊烟,案前的人正忙碌,素洁雪白的长发如清流飞瀑垂顺洒入膝下,一如往昔油烟气里也不染纤尘。


  我便蹑手蹑脚扑腾上去,双手环住腰将脸颊埋入背上柔软清冽的银发里。黑绒绒的小狐狸蹲在菜板边上鄙视瞧着我,耳朵尖尾巴尖包括四只小爪子都雪白雪白,又轻巧跃下去,殷璃乐一头乌发洗得干爽柔顺,穿着小熊睡衣边走还不忘回头朝我吐舌头扮鬼脸。


  我想揪过他来蹂躏一番,又抱着大狐狸摸摸蹭蹭不想松手,可蹭半天只得到一句“去端菜”,便很不满地从臂弯里钻进去,搂着腰去咬他下巴。


  殷琉夙红了脸瞧了瞧乐儿那边,见他裹成只小熊抱着玩具兔子滚来滚去、全然没空搭理这边,便垂下睫毛低头在我额上轻轻啾了一口,一张脸看得见红到耳根。


  我便一眨不眨瞧着他,乐得直犯花痴,牢牢抱住腰继续往他唇上蹭。


  自上次百年重逢,我拐了这父子俩回我在玉蒙山的洞窟住下。殷琉夙当时环视了一圈洞里百年没收拾过的乱七八糟的摆件,语重心长跟乐儿道“别学娘亲”。我狡辩着一百年都休眠自然没空收拾、再说山上的狐狸窝哪比得上北境的神族宫殿,可接下来几天殷琉夙用行动告诉我洁癖的完美主义者在哪里都一样。


  我是瞠目结舌看着他短短几天把这又大又累赘的洞窟整个变了样,家具物件归置齐整,洞壁上镂空开窗摆件插花,还分隔出了厨房寝室杂物间,凭空多出的木桌木椅木桩摆件以及乐儿的木头小玩具都是他一尾巴砸断了山上古树拖回来自己动手做的,洞顶上更是布置了一连串养着萤火虫的小星星灯笼,夜里亮闪闪跟星空一样。


  隔了一百年,我觉着快不认识他了,这还是那个只需动动手指头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狐神白帝么?虽说殷琉夙自小聪慧又好学,可从来养尊处优的小王子何时肯做这些杂事,还做得这样好。后来我才慢慢从阿蛛那里知晓,殷氏王族至高无上的狐神白帝殷琉夙,早在百年前难产死在了悬崖上。而如今的他,只单纯是玉倾九举案齐眉的夫君,乐儿最黏最亲的爹爹,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存在的、“复活”的死人。


  我难以想象,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拖着产后重创的身体一个人带着乐儿从北境颠沛流离寻到这南国来,整整一百年时光。一个人照顾孩子,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又承受了多少风吹雨打,才能让曾经养尊处优的小王子做起家务来这般利索能干熟能生巧?


  但不论如何,我终是欢喜的。从今往后,再没有规矩条款,没有妖神之分,在这远离王权纷争的温暖南国,我们一家三口会住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狐狸小窝里,快乐温馨永不分离。


  狐狸窝打造好后完全焕然一新,殷琉夙打理屋子的手法跟他当初打理北境天下同样雷厉风行井然有序。后来他随我去绾君阁做了琴师,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带他见师父时那句冷冰冰皮笑肉不笑的“岳父大人好”,笑得我差点滚到地上去,而纵使师父那般好脾气也青了半边脸,挥挥手速速打发了我俩。回来路上看殷琉夙牵着我的手一脸颇狡黠得意的模样,我便猜着这家伙定是误会了什么。


  听说他还曾私下里一个人去狼行镖局下了战帖,我匆匆赶到的时候整个镖局基本废完了,可怜狼头伤筋动骨怕是要躺个一年半载。阿蛛悄悄跟我说,殷琉夙这是在报百年前他临产之际狼头带我逃跑的仇。


  我着实良心不安于是偷偷送了伤药去镖局,晚上回山里洞窟灯火熄灭大门紧闭,任凭我怎样求饶殷琉夙就是不搭理也不开门,还是乐儿悄悄丢给我一张绒毯子盖着在门口将就睡了,半夜迷迷糊糊中他似乎良心发现又将我腾挪了进去,却仍是冷着脸几天对我爱搭不理。


  后来我没事见着镖局得绕着走,也不能当着他的面对师父笑得太灿烂,否则很可能晚上没人给暖被窝还会被丢出自己的狐狸窝去。


  我确是忘了,不管北境还是南国,白帝还是庶民,殷琉夙就是殷琉夙,小心眼又爱记仇的性子一点没变。


  而他的琴师也没做多久。当初是我带他去的,后来也是我拉着他离开。虽说每日他弹琴我伴舞妇唱夫随看似和谐融洽,可看着那些人拥挤尖叫眼珠子恨不能黏到殷琉夙脸上手爪子恨不能摸到殷琉夙腰上,整日一副垂涎欲滴恨不能生吞活吃了他的样子,我就生气,很生气。所以他还是回去带娃比较好,只能美给我一个人看,弹给我一个人听,有时候我恨不能拿爪子划了他的脸再拿铁链拴了他捆到床上去谁都不许见——前提是我打得过他的话。


  “爹爹可喜欢娘亲了。”


  午后阳光暖融,我窝在殷琉夙怀里,乐儿窝在我怀里,三个人一个抱一个叠罗汉般靠在山坡树下打瞌睡。趁殷琉夙睡熟,那小机灵鬼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嘀嘀咕咕小表情认真得紧。


  我便也好奇凑近了点,压低声音问他怎么知道的。


  小东西却是指了指殷琉夙心脏位置,一本正经道“听到的”。


  我嗤笑他把牛吹上了天,他便瘪了嘴又嘀嘀咕咕说了一长串,像是要证明他没把牛吹上天。


  “以前娘亲不喜欢乐儿的时候,爹爹心情总是很差。他常常很轻很轻地跟乐儿说话,讲一些很有意思的故事,最后都会加一句,说是娘亲以前讲给爹爹听的,爹爹又讲给乐儿听。”


  “爹爹常说,不要怪娘亲,等以后出生了、长大了,或许娘亲就会喜欢乐儿了。有时候他说着说着会掉眼泪,”小东西便嘟了嘴,“乐儿出生后也是这样,爹爹看起来冷冰冰又很厉害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是个爱哭鬼,每次都躲起来一个人偷偷哭。”


  我抱过小魔鬼蹭了蹭毛绒绒的乌发,轻声道一句对不起。


  心里有个声音在叹气,一半心疼一半幸灾乐祸。殷琉夙啊,瞧瞧,现在连儿子都知道你爱哭了。


  也许是因为妖神血脉结合的关系,小魔鬼身上有太多在我看来匪夷所思的能力,比如他记得在殷琉夙肚子里时候的事,再比如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所以每每殷琉夙跟我吵架、说一些口是心非的话时,小东西就一本正经站在旁边揭他的短,偶尔也揭我的,谁态度比较恶劣就揭谁。所以后来我们几乎不怎么吵架了,就算偶有零碎的拌嘴,也在看见小魔鬼的微笑时迅速和好。


  我想,他确是我们的小福星。


  可就算是小福星,整日横在我和殷琉夙之间还是会有点点不爽,因此我常常抱了乐儿去樱树山坡丢给师父带着,再脚底抹油溜回狐狸窝,抓紧时间拿尾巴捆了殷琉夙美滋滋压到床上吃干抹净。


  只是近日或许天气转夏的缘故,他总懒懒的不爱动弹,一挨着床褥就犯困容易睡过去,脸上总带着些疲惫神色,身上体温也有些偏高。于是大半月没吃到人,心急火燎的狐狸我某一日钻进他被窝里强行将午觉睡得迷迷糊糊的家伙剥掉外衣吃了个干净。


  他却是蹙了眉额上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微汗珠,雪白银发散开在枕上,呼吸有些急促发紧,脸色也苍白得可怕。我连着唤了他好几声都没醒过来,摸了额头不烫不像发烧,身上也没有可见的伤口,不像生病也不像受伤。我试着喂了点水进去他挣动着不肯喝,状态还是不好,软绵绵倚在我怀里呼吸有些紊乱身上也没有力气,我抱着他心急如焚直到看见那只玉白修长无意识捂着小腹的手——


  我想,我大概算漏了什么。


 

【原创】《狐》 完结篇番外(上)

松栗栗:

 


  百年光阴转瞬,南国之南的初春绒花盛放,玉蒙山粉白的樱树开遍山坡,如云如雾愈发茂密昌盛,遒劲根须直抵山下城镇。


  于是越来越多小花妖、老树妖乔装打扮,和兽类妖物们一道混迹入人类的日常生活,逛街溜达操控商市,日子好不快活。后来竟渐渐形成繁华浩大的贸易市集,成为南来北往人类妖怪商贸交易的核心枢纽地带,进而成群成批的赌场酒楼、钱庄作坊林立而起,人类妖物往来其中,曾经的荒僻小镇一时间繁华热闹富贵流油。


  而在众多店坊之中最有名的,其一要数独家出售冰玉锦缎的盘丝坊,据说那里的丝绸绢帛、衣物锦缎皆是纯正雪蛛丝织就,手感丝滑冰润,一度深受人类妖怪追捧喜爱;其二要数城中规模最大威望最重的狼行镖局,据传这里的镖师个个人高马大身手不凡,自带邪魔退散的气场,可称走南闯北之必备、商贾行路之标配。


  其三,要数最神秘最广受欢迎、日日宾客来往门庭若市的城东第一酒楼——绾君阁。


  这绾君阁同普通酒楼的最大区别,一者在于其风格清美婉约,整个酒楼由盛放的樱花装点铺就而成,阶梯廊阁皆满覆花瓣,遒劲樱树枝干自漆红楼宇间亭亭而起,花云旖旎缥缈梦幻,堪比人间仙境。更奇妙的是,这绾君阁的樱花四季盛放永不凋零,即便身处飞雪深冬,仍是花雨缤纷美轮美奂,让人一眼沉沦再难忘怀。


  二者,城中皆传这绾君阁有种古怪磁场,不论人类妖怪、男女老少,但凡进去一次不花光身上钱财是拖也拖不走。有好事者以究明真相为己任,大肆砸损碗碟玉器、花枝珠帘,扬言阁中饭菜花树皆私藏迷魂之物,以此蛊惑人心收敛财帛。后来连滚带爬被人轰了出去,跪地叩首屁滚尿流,战战兢兢再不敢靠近一步。不久后城中又兴起新的流言,道是这绾君阁有跋扈如狼行镖局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大型妖物坐镇,从此人类妖物无人再敢闹事,日生渐长,小小酒楼竟成城东一霸。


  夕阳斜挂檐角,黄昏渐近,初春的天边涂抹一抹浅淡青粉,街巷往来熙熙攘攘,繁华高大的楼宇簇拥于层层樱花之中。


  玉罩宫灯朱缨垂坠,粉白樱云化雨纷飞,我袖起自漆红楼阁翩然舞下,玄色狐裘松散挽于腰臂,玉骨羽扇掩去半张容颜,只留眼角一抹摄魂朱砂,猩红浓艳直入鬓间。


  雕栏楼宇群樱盛放,人头攒动呼声如潮,一眼望去宾客满座熙熙攘攘挤得水泄不通,兴奋叫喊声锣鼓喧天。


  “九娘!”


  “九娘——”


  “九娘子又美啦!”


  花雨纷飞裙裾飘摇,我垂睫弯唇笑,玉白指尖流潋一抹朱砂猩红,玉骨羽扇一瞬扬开,阁中八方宫灯齐齐熄灭!


  整个楼阁转瞬光亮熄灭堕入黑暗,人群惊呼声中添了慌乱。


  腥色眸中过,我挑眉,又不慌不忙抬手,指尖轻捻羽扇,反手又是一扬——


  鬼火起,所有宫灯一瞬蓬出火苗,整个楼宇落花缤纷被橘红柔暖的光点亮,光影潋滟美不胜收。


  热烈密集的鼓掌呐喊声一瞬如沸水响彻宾座,曲终舞毕,我脚尖轻旋收了羽扇款款谢幕。余光忽扫见雕花漆柱后一个小小人影,无动于衷的模样,既不鼓掌也不喝彩,在一群呐喊痴狂的人类妖物间显得格格不入。


  哪来的小妖怪……


  我便勾了唇角轻抛去一个媚眼,又引得周遭一连串尖叫呐喊声。


  竟能免疫我的狐妖媚术?


  那小毛孩仍旧没反应,躲在柱子后露出半张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直盯着我,像在看杂耍的猴子。


  心情忽然就很烦躁,我瞪他一眼拂袖转身下了舞台去,想着当年挨的雷劈果然损毁了不少功力。


  我名倾九,是在极北雪域兜转千年又返回南国玉蒙山的九尾野狐。百年前,我年满三千周岁招致天劫,本穷途末路不欲此生,主动挨了天雷等着命丧黄泉,后被好友兄弟带回南国故土安葬,不料重逢师父,经千年樱树灵根保下命来,又百年不吃不喝洞窟休眠,总算元气复苏得以重出江湖。


  今生还能回到玉蒙山,还能见到师父,是我做梦都不曾想到的。昔日人类焚山,一整个樱树山坡烧得只剩枯枝,却不想数千年后,休眠沉睡的花木精怪都一一苏醒、花苞新蕾复又满缀枝头。我也初次知晓,植物修成的妖怪竟能如此顽强,但凡存得方寸根须,千年万年终能朽木逢春。


  如今我在师父的酒楼里打工,做一名舞姬,以向来洋洋得意的狐妖媚术帮他招揽了满座宾客,算是对师父用千年修为的灵根救我一命的孝敬和报答。平日在酒楼里跳跳舞招揽招揽客人,闲来无事去盘丝坊和狼行镖局找阿蛛和狼头唠嗑,或者窝在山上洞窟里捣鼓捣鼓自己的事,跟师父絮絮叨叨,日子倒过得比从前舒适惬意许多。


  我懒洋洋把玩着玉骨羽扇自内间出来时,黄昏夕色正斜照繁华楼宇。看舞的人已散去,喝酒的喝酒吃饭的吃饭调情的调情,倒是先前那妖怪小孩,仍在雕花漆柱边探头探脑,见我出来又定定瞧着我了,一眨不眨的。


  “原来是本家呀,”我便主动走上前去,摸了把他小脑袋上那对绒绒竖立的小狐耳,“难怪不中招呢。小狐狸,你几条尾巴了?”


  他歪着脑袋瞧我,不答话也不躲闪,小狐耳依旧神气活现竖立着,似乎不介意我摸他耳朵。我瞧着这小孩倒是生得奶白奶白,五官清秀漂亮,大眼睛长睫毛,一头柔顺黑发顺着小小的肩落至腰下,身上穿着简朴却是大方得体,怎么看怎么透出股子贵气。


  只是这双眼睛……


  我看着他冰雪晶莹的眼瞳,有些失神。这般熟悉的素雪色泽,像是氤氲着一整个飘雪的寒冬。


  是极北雪狐独有的瞳色啊。


  难怪和记忆里的那一双,一模一样。


  见我看着他发呆,小男孩歪了歪毛绒绒的耳朵,奶声奶气开口:


  “你不认得我?”


  我瞧着他,有些困惑。


  “你不喜欢我。”


  他剔透纯净的眼睛像镜面清晰倒映着我的样子,一对黑绒绒的小狐耳翘着,耳朵尖染了霜雪白色:


  “可是后来,你又喜欢我了。不是吗?”


  我盯着他,总觉得这幼齿小狐狸有种掌控全局的气势,那双剔透漂亮的眼睛像能望穿人的灵魂。便慢慢蹲下来,伸手理了理他柔顺漂亮的乌发:


  “我们见过?”


  他点点头,冰雪剔透的瞳子里跳跃着绮丽的光:


  “你总是扰我睡觉,总是欺负爹爹,还老爱唠叨。下雪的那天好冷,你跟我说不要太折磨爹爹,我没忘。”


  我便定定看着他,一直看着他,喉咙忽然发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哆嗦着挤出一句:


  “你爹爹……是谁?”


  也许是夕阳的光太眩晕,又或许蹲久了,我听见我的声音莫名在发抖,每个字都模糊不清,说得比蚊子叫还小声。小狐狸却像是听得清晰,扭过脑袋挣开我的手,蹦蹦跳跳朝后跑去。


  那时夕阳的光里飘着金色浮沉,漫天粉白落樱正徐徐而下,浩大熙攘的繁华里那抹人影就立在黄昏里,长袖曳动白衣胜雪,与百年来那梦中光景重合。


  “爹爹!”


  我看着小狐狸欢欣扑入那人怀里,便被一双素白的袖袍温柔拢着抱起身来。恰有风吹过白衣,冰雪皎洁的长发散在风里一路倾洒至白衣下摆,他长发如雪抱着孩子细心理了理小衣衫和乌发,薄唇轻启,仍是熟悉清冽的嗓音:


  “叫娘亲。”


  小狐狸双臂环着他脖子亲昵蹭了又蹭,乖乖扭过头,奶声奶气道:“娘亲。”


  我蓦地红了眼圈,手里玉骨羽扇一丢就跌跌撞撞飞扑了上去,小狐狸见状慌里慌张从他怀里扑了出去,很有自知之明地给我腾了位置。


  “琉……夙……琉夙,琉夙——”


  双手环过腰身箍紧这具我日思夜想的温暖身体,我不敢置信只拼命将脸颊深埋入他胸口,一百年没开过闸的眼泪汹涌而出再无法止息。


  多少次午夜梦回,挣扎哭喊,梦中人却从不肯回头望一眼。


  殷琉夙,只有天知道我想你想到了骨子里,挫骨扬灰亦放不下也忘不去。


  “是梦吗……是不是梦……这是不是梦……”直到一双手臂温柔拥住了身体,脸颊边有柔顺清凉的雪发散落,他低哑的否认贴在耳畔,如此清晰如此触手可及,身体的温度和味道皆一如往昔。


  我哽咽攀着他清瘦的腰身摸上去,又慌慌张张捧住脸颊,心疼看着他明显比从前瘦了尖了些的下巴,长睫如扇瞳眸剔透,五官仍是倾城秀美,只多了一分岁月洗涤后的沉稳,和那眼底满满装盛的、昔日我从未触及过的思念与柔情。


  “九儿……”修长指尖轻抚上脸颊,仍是熟悉亲昵的唤语,苦涩而眷恋,“我寻了你百年。”


  我便又没出息地哭出声来,锢住他脖子撕咬上嘴唇,泪水纵横不屈不挠想把一百年的份都补回来。其间酒楼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口哨声挑逗声此起彼伏,一帮子吃瓜群众指指点点“绾君阁的九娘对新来的美公子下手啦”、“大庭广众真是有伤风化”……


  我火气上来九瓣漆黑狐尾一瞬展开,将那一堆嘀嘀咕咕的人一应甩飞了出去,漫天“妖怪啊”的尖叫声中自顾自揽着殷琉夙吻得辗转深入,又感到一道来自斜下方的明晃晃的目光,于是嘴上动作一顿看过去,小狐狸正仰着小脑袋专注瞧着我俩,一脸“你又欺负爹爹”的不满。


  便恋恋不舍又啄了口他柔软浅色的唇瓣才肯松手,转移目标笑眯眯抱过小狐狸来,满心欢喜拿鼻尖又蹭又亲:


  “小魔鬼,原来……你是我的小魔鬼。”


  他被我熊抱住挣动了下,见殷琉夙不管便也没辙,小嘴微撅奶声奶气纠正我:


  “我的名字是乐儿。琉璃的璃,乐曲的乐,才不是什么小魔鬼,哼。”


  我抱住他不肯松手,使劲磨蹭白嫩嫩的小脸蛋,心里满满的甜味快要漫出来:


  “璃乐,殷璃乐……这名字我喜欢,但还是更喜欢——叫你小魔鬼!”


  他又瞪大眼不满挣扎起来,我只满不在乎一手抱住我的小狐狸一手紧牵我的大狐狸,在心里狡黠默念管你南方狐狸北方狐狸,既来了我玉倾九的地盘,这辈子下辈子你们父子俩谁都别想再逃出我手掌心。


 

【原创】《狐》28

松栗栗: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撕心裂肺地喊,恍惚只觉比雷刑加身更痛,想撑起这副散架的身体好好抱他安慰他,却是更多血抢先从嘴角涌出来,来不及制止遮挡。


  “九儿!”殷琉夙又是一声夹着哭腔的低喊,泪水纵横的脸上一双清瞳眸色颤动,已全无昔日白帝陛下的冷静沉着。他只像个无措的孩子近乎疯狂地擦我脸上的血,双臂紧紧护我在怀里,徒劳地将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一点一滴渡过来。


  我只努力睁着眼睛保持清醒,想再多看他一会儿,指尖沾染跌落的温热泪水,恍惚间心痛如绞。


  “夙儿……”我便轻声唤着,亲吻他的唇角,眷恋着不肯离开,“不哭……”


  遥记多少个百年,洒满月光的殿前台阶上,狐狸抱着她最疼最爱的小王子,唱着歌讲着故事哄他入睡,也这般亲昵唤他乳名。


  殷琉夙。


  无关千岁,你原是我一生的劫。


  雷电散尽,空中乌云仍在流动,自悬崖上空汇成一团黑色漩涡。大雪潇潇簌簌飘飞而下,一队神兵冒着雪从密林那头赶来,朝着悬崖方向恭谨跪地叩首。


  “恭贺陛下!根据狐妖所供地址,9成以上失踪人口已尽数找到!”


  为首将领跪在雪地上,恭敬将手中卷轴托起:


  “人类妖怪一应名单皆罗列于此,供陛下详阅。全部失踪人口9成寻回,1成死亡,生者已尽数返回城镇,由于死者中大多数或身份敏感或列居通缉榜单,我等不知如何处置,已暂且挪置天牢,静候陛下发落!”


  于是一众王臣神将面面相觑悄声议论,目光止不住朝悬崖那头张望。


  白雪飘飞,雪色银发在风中翻拂。殷琉夙垂落的长睫染着霜白,眸色来回闪烁,忽而渐至颤抖。


  “身份敏感……通缉……榜单?”


  他颤抖的睫毛终归一点点垂落,有温热的泪滴落在我脸上,他沙哑的声音满是哭腔:“为……什么……?”


  我只缓缓拿鼻尖轻轻柔柔地蹭他,像多年前抱着我的小王子宠着哄着,一字一句说得轻柔又阴冷:


  “让夙儿烦恼、伤心的人……都要跟我去陪葬。玉倾九……罪无可恕,他们……罪有应得。”


  一切不过因果报应罢了。


  “那么……那些蛋羹,那些汤药……补品……”他睫毛颤了颤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越发颤抖,雪色的长睫湿漉漉挂满泪珠,眸色颤动不敢置信看着我,“你……”


  视野模糊,眼皮沉重,我便困倦缓缓合上了眼,道出那三个徘徊已久的字。


  “……对不起。”


  对不起曾那么自私、那么自以为是强要了你,对不起害了你9个月来性命垂危奄奄一息,对不起我这般无能逼你吃下那些肮脏东西……


  可是夙儿,夙儿……


  我宁愿你恨我,怨我,我不要你死。


  “别跟我说对不起!”他沙哑的声音夹了哭腔,素白玉指紧扣着我的肩,压抑的情绪一瞬爆发,“你做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瞒着我!玉倾九,我不需要你来吊我的命,这孩子是我执意留下的,我说过它是我一个人的你无需承担责任更无需为它去做这些——”


  空白的视野模糊不清,我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泪流满面近乎陷入疯癫,曾经淡漠冷静的瞳子里此刻净是撕心裂肺的痛色,我喉中酸涩便挣扎着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捧过他的脸深深印上唇瓣,将那些闻之肝肠寸断的话语湮灭在唇齿之间。


  柔软的唇瓣带着泪水的潮湿和咸涩,殷琉夙润湿的长睫缓缓垂落,素白纤指紧扣着我的肩,辗转回应。


  “三千年月……”良久我睁开眼,抵着他的额一字一句,微笑着说得缱绻温柔,“我最喜欢、最喜欢琉夙了。”


  狐狸为她的小王子,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殷琉夙霜白的长睫颤动,清瞳痴痴看着我,脸颊有泪水缓缓滑落。眉宇间却忽然有痛色隐现,额角亦有冷汗凝聚,他轻喘着气慢慢低下头去,玉白的指捂住了腹部。


  霜雪飘飞的白日里,天色忽然就阴暗下来,空中流动的乌云形成漆黑的涡流。一轮血红的月亮不知何时无声无息挂上了枝头,妖风搅动,漫天飘飞的白雪映着红月,恍惚间如千万鲜血泼洒而下。


  如莲花重重瓣瓣护在我周身的雪白狐尾一条条无力垂落了下去,殷琉夙压抑的喘息里夹了难耐呻吟,我伸手探向他纯白的狐绒披风内里,原本柔软圆挺的胎腹不知何时已沉沉下坠,他白衣下紧绷薄弱的肌肤被入盆的孩子生生撑开,将腹底撑起一团令人心惊的饱满圆弧,内里已随阵痛的频率开始了缓慢磨人的宫缩。


  十月怀胎,小魔鬼终归要出生了。


  我看着漆黑流动的天空,白得刺眼的雪地,那轮血红的月亮,还有悬崖周遭如荆棘竖立的漆黑密林,如此似曾相识——


  是那个“梦”。


  “九儿……九儿……”


  乌云流转大雪斜飞,耳畔压抑悲伤的唤声凝固着痛楚,殷琉夙纯白的狐绒披风散在雪地上,长发染雪倾泻一身。他低着头浑身虚软无力,却如避风的港湾紧紧护我在怀里,轻喘着气一次次倔强抵抗腹中愈演愈烈的疼痛。


  “琉夙……”我哆嗦着挤出字句,也许是雪太大太冷,身上也慢慢丧失了知觉,只努力依偎着他,眷恋亲吻他雪发间柔软的耳垂、玉白的颈,反反复复,要他刻入骨髓要他记住。


  “我爱你……最爱……最爱你。”


  说到后面,终归哽咽着落下泪来。


  我想起晴天的雾凇林,雪白的狐狸穿着红色小棉袄,在雪地留下一串长长的梅花印;我想起飘雪的冰湖畔,冰肌玉骨的小王子等候在岸边,开启一段命中注定的千年羁绊;我想起大婚那日举国朝贺烟火璀璨,如烈焰尊贵艳红的流苏床帐下端坐着华服少年,几番踌躇猜疑,却终归未能鼓足勇气,执起他的手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那么……


  再见了我的小王子。

  若有来世,愿你安康常乐,妖神殊途,轮回不复相见。

 

【原创】《狐》27

松栗栗:

 


  “我不是你养的狗!”我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吼出来,“高兴了赏个笑脸给块骨头,不高兴了随脚踢开鞭打教训!殷琉夙,我今生最恨被人拴上链子狗一样关起来!你若有本事当初何不痛痛快快杀了我——”


  “陛下!”那神将眼看我对他动手,脸色骤变拔出剑就要带着一群神兵冲上来,殷琉夙雪白的狐尾舒卷开,又尽数给挡了回去。


  “陛下!”一群人便胆战心惊围着这边,眼里净是惊惧惶恐,“这妖孽心狠手辣!哪怕为了腹中小殿下,陛下万不可一昧忍让!”


  “望陛下为国计、为民生,即刻下令诛杀狐妖孽畜!”


  轰……


  雷声隆隆,乌云翻卷,整个天空昏沉沉皆在流动。空蒙的雪飘下来,电光在雾蒙蒙的云海来回穿梭。


  我看着面前的人,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我们的距离这样近,近到我能直面感受他压抑的呼吸,看尽他眼里细细挣扎的悲恸。厚实雪白的狐绒披风霜雪里扬起一角,我便清晰望见他白衣下清瘦单薄的腰身,9个半月的肚子沉沉挺出来,轮廓比之往昔更饱满挺立。我不在的日子里,小魔鬼又在他肚子里长大了点。


  我便慢慢松开了手,颤抖着指尖,小心覆上白衣下他隆得圆挺柔软的腹部,那里安睡着我最爱的人拼尽性命十月怀胎留下的孩子。


  “你不该来的。”我轻声呓语,也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他肚子里的孩子说。


  殷琉夙长睫微颤,看着我抚摸他的肚子,素白手指慢慢覆上我的手,唇轻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我只缓缓闭了眼,双手微用了点力一把将他朝后推去。


  “陛下——!”周遭惊恐的喊叫声一瞬响起,那神将扑上来一把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惊魂未定抱着人跪倒在雪地上,又是一群人惶急围上来察看他的状况。


  嚓……


  轰!


  云天翻搅,惊雷一瞬劈落在悬崖之巅,迸射的银色电光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眼前一刹那粉碎空白,血肉贯穿骨骼支离,我喉中有腥味涌上来,尽管努力挺直脊梁想保留最后的尊严,却仍像个被撕烂的破布偶跪倒下去,破败的九条狐尾灼得焦糊。


  原来,这就是被雷劈的滋味。


  轰……


  电光是银龙在咆哮流窜,天空深处云雾卷成一团漆黑漩涡,汹涌的雷电隐现其中,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化作千千万万劈向悬崖——


  “九儿——!”


  那时候我听见撕心裂肺的喊声,空茫茫的视野里一道白色人影挣扎开,跌跌撞撞扑上来将我紧紧捞入怀里。


  轰……!


  劈落的惊雷炸开在悬崖周边,如骤雨中密集的涟漪铺满天空,电光穿刺发出凄厉尖啸。


  风云呼啸,电闪雷鸣,漫天飞雪……世界就此颠覆。


  浑身无力仿佛变成一朵轻飘飘的蒲公英,我只缓缓合眼埋入他温暖的颈间,想记住这体温和味道。


  “九儿……九儿……”


  殷琉夙哭了,他从未将我抱得这样紧,他身上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九条雪白的狐尾如莲花卷过来将我重重护在怀抱里。


  天地隆隆,穿刺的电光是晴天的霹雳从云端斩落,围绕悬崖之巅尖啸怒吼,却只徘徊不再逼近。


  殷琉夙是神灵,腹中孕有神子,雷电不敢劈他。


  我迷迷糊糊听见王臣神将们焦灼的喊声,世界却只剩这方雷电环伺的悬崖峭壁,他的怀抱是我的屋脊栋梁撑起崩塌的天地。


  “殷琉夙,我三千岁了。”


  我望着昏暗天穹,雷电穿梭,大雪潇潇簌簌将天地相连。


  “你不祝我生日快乐?”


  他只紧紧抱着我,哭得像个脆弱孩子。


  我于是慢慢抚上他满是泪水的脸颊,指尖抖着一点点抹平泪痕:“爱哭鬼。我本来……不想你看到的。为什么要来?”


  他眼泪掉得越发厉害,只紧紧拥着我固执拿灵力去愈合断开的血肉和骨头。


  “我说过……让你等我……”耳边哽咽的声音撕心泣血,“为什么不等……你为什么不等……”


  我从未看见他哭成这样,原以为冰封的心脏又一抽一抽开始疼,于是努力伸手勾住脖子,仰头去吻他脸颊的泪水。


  “殷琉夙……”睫毛颤抖,我终于还是轻声问出来,“你恨不恨我?”


  他湿漉漉的睫毛颤动着缓缓垂落,脸上有泪珠接连滑落。


  我便停在他浅色的唇前,痴痴又道:“那……”


  “你爱不爱我?”


  雷电渐散,缥缈厚重的大雪从天穹深处飘飞而下,殷琉夙纯白的狐绒满覆白雪,遍是泪痕的脸上冰瞳剔透倒映着我的模样,接连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跌落:


  “不爱……我怎会要你一千年?不爱……我怎会想尽办法娶妖物为妻?不爱……我何必杀伐犹豫苦恼至今,何必一次次放下尊严来寻你?”


  “玉倾九……你当真以为我醉酒,便可由着你为所欲为?”他声音哽咽,“我若不爱……就凭你那点手段那点力气,真以为能逼迫得了我?”


  我便呆呆地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良久慢慢笑了出来,泪水涌漫模糊了视线,嘴角血也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入脖子里。


  殷琉夙眸光颤了颤又慌了,不住抖着手来捂我的伤口擦我的血,泪流满面越来越慌乱无措。


  “不……不对,就算是天劫雷刑,也只挨了一击……”


  “你不是……九尾狐吗……你不是抓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补充灵力的幼胎吗……灵力呢?你的灵力呢——!”


 

【原创】《狐》26

松栗栗:

 


  九条纯白狐尾升起时,天空正飘了小雪。


  悬崖下攀爬的群妖动作僵住,似乎感知到什么,一大群匆匆忙忙如漆黑的潮水褪去,瑟缩在崖底张望着,却再不敢靠近半步。


  我站在悬崖边,赤着一双脚,长裙褴褛破碎,比千年前更加不堪。就那么静静地,呆呆地,看着他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狐绒,慢慢从军队后方走出来。


  长发及腰,清冷若霜,九尾舒卷,容颜盛世。


  一如千年前小王子的模样。


  白衣着纯白披风,雪色狐绒衬得五官愈发清美,可惜色泽苍白神思倦怠,一如午夜寒风中飘摇的残烛孱弱颓唐。厚实披风狐绒缀嵌,遮不住层层白衣下9个月浑圆的胎腹挺出来,形状饱满轮廓挺立,沉沉之态,已近临产。


  玉白的指骨节分明,虚虚托在沉重腹底,殷琉夙纯白的狐绒披风拖在雪地,侍仆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得缓慢。雪色长睫抬起,剔透的清瞳远远望着我,眸底是一丝深藏的思念,偏还有一丝幽怨冷肃。


  那一刻所有人看着他愣住了,神将为首的王臣兵将脸色大变,似乎并未料到他的突然出现,视线触及他披风下隆得明显的胎腹惊诧到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一帮人齐齐整整跪了一地。


  我便痴痴看着他,只一眼像是抽走了浑身气力,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寝宫一别,数日。


  殷琉夙……


  你来干什么?


  风拂起雪白狐绒披风,殷琉夙一头清冷长发映着飞雪,长睫半敛缓缓遣开了侍仆。于是悬崖之上云天之下,一众神族王臣俯首跪地大气不敢出,胆战心惊看着年轻白帝挺着临产的肚子艰难不稳朝悬崖边走。


  我只缓缓别开脸去,闭了眼不想再看。


  漆黑狐尾骤然如长鞭抽打在脚下,雪地上立时溅开一道划痕。


  他脚步顿了一顿,生生停下来,看着面前那道划痕,扶着肚子慢慢抬头看我。


  “陛下!”神将为首的一帮王臣如临大敌扑上来挡到他身前,“陛下当心!这妖孽杀人如麻心性歹毒,当心伤着陛下……”


  顿了顿,又补充道:“和腹中小殿下。”


  殷琉夙长睫微颤,只定定看着我,浅色的唇轻抿,脸色白得不正常。


  我于是指尖微动随手丢了一纸条过去,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被殷琉夙抬手接住。


  “这是地址。”


  我便瞧着他讥讽:“你可以滚了。”


  小雪轻飘,冰雪发丝染上霜白。


  殷琉夙仍旧看着我,没说什么只慢慢垂下睫毛去,半晌随手将那纸条丢开,托着肚子继续一步步摇晃不稳朝前走。倒是身后一帮王臣神将捡起那纸条仔细端详着,当即遣了一队神兵去查验真伪。


  眼瞧他挺着肚子摇晃不稳踏上悬崖、越靠越近,我心中发紧又一尾巴扫过去狠狠抽在他面前的雪地上,溅开粉碎的雪渍。


  “我叫你滚!”


  一千年了。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如此凶恶地朝他吼。


  殷琉夙脚步应声又是一颤,脸色苍白睫毛垂落着,却是托着沉重胎腹一步步缓慢又执拗地继续走,长发清冷落了白雪,狐绒披风一路拖过雪地,拖过那两道……我用尾巴刻下的界线。


  我只能狼狈后退,脚边有碎石滚下悬崖,崖底传来千万寻仇的妖怪窸窸窣窣的吞吐嘶叫。


  无路可逃。


  我想到了重重包围,想到了威逼利诱,想到了碎尸万段千刀万剐……想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


  却从没想到,平日里身怀六甲连床都下不了的人,会拖着虚弱身子揣着临产的孩子跑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殷琉夙……


  事到如今,何不痛快放过我?


  我便看着他一点点走近,长发在霜风中飞扬,熟悉的清美五官从模糊到清晰,还是午夜月光下怀中人的模样。


  一步之遥。


  他缓缓停下来,风中飘摇的发丝流泻回腰下,厚实狐绒披风下肚子圆圆地挺出来,纤细白皙的指有些吃力托着肚底,偏生腰身清瘦,便看着越显沉重孱弱。


  悬崖之巅,相顾无言。


  说起来,我和殷琉夙之间,总是相顾无言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到很久很久以后。别的夫妻情侣总有说不完的情话道不尽的缠绵,我和他只有无休止的猜忌讥讽争吵冷战,若说甜蜜静好的时刻,也唯有伴着白狐养胎散步那段短暂快乐的时光,却也光阴流逝,转眼成回忆往昔。


  这大概就是世人说的冤孽。


  我垂睫妄自想着,却见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慢慢伸过来,便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看着他牵过我的手紧紧握入掌心里。


  依旧是怀孕后微微发烫的体温,修长好看的手指,我便抖着睫毛,一点点将目光移到他脸上,胆战心惊去揣度那双眼睛里的情绪。


  “外面的世界固然热闹有趣……”


  我便痴痴看着他说话间轻薄浅淡的唇,耳边久违的嗓音有些低哑,却是很轻很轻,语气间竟夹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卑微:


  “可若玩够了,玩累了,也该知道回家。”


  我就慢慢垂下睫毛去,重复那个字:“家……”


  “妾身斗胆,敢问陛下所谓的‘家’……是指天牢,还是断头台?”


  殷琉夙漂亮的睫毛一颤,握着我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眸底痛色更深重了几分,却是闭了闭眼,哑着嗓子艰难开口:


  “……我不会。”


  我便缓缓走近了些,新奇地望入他瞳眸最深处:


  “陛下的意思,是要为妾身一人枉顾天下臣民,做一个千古传世的痴情帝王?”


  他看着我,脸颊苍白,冰雪色的瞳子剔透晶莹。


  我便慢慢笑出来,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抽回手来:


  “殷琉夙,你觉得我会信吗?”


  他看着空落的手心发呆,半晌才苍白着脸抬头望入我眼睛,字句沙哑:

  “不论如何……玉倾九,我活着一日,你哪里都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