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scp-999:

哈哈哈哈哈哈妙啊

说相声.米米米米罗:

233333

袁滚滚:

做了一个完整版,在此致敬所有为爱发电的文手们

  

你们都是小天使!!!!

  

当然我也是( ੭ ˙ᗜ˙ )੭

  

(转载抱图随意)

小熊的玩具屋:

闪闪发光·财大气粗の数学王子殿下

#点心这只高斯,你将获得足够买下图中所有教授的小钱钱#

依旧东京电视台

小熊的玩具屋:

#为世界第一的数学王子殿下打call!#
续前篇的土豪金与破产的数学家们,依然是高斯大大中心
前任·数学王子殿下·拉格朗日有话要送给破产团成员
最后放送非欧几何和数学王子的小故事。 

小熊的玩具屋:

可爱的小姐姐们来啦~
女数学家组,依年代排序,有些故事比较虐,不过我保证最后一张是甜甜甜的~
(划掉)请大家吃安利(划掉) 

【九三】埙篪相和(全)

奠枕楼东风月:

01.


齐翰一向觉得,他三哥的心思是极好揣摩的。


在他们的父皇还是太子的时候,成祖便指了齐晟为未来的皇帝。父皇真的成为了父皇的时候,齐晟便有了皇帝儿子之中最尊贵的地位。


齐翰与齐晟中间隔了五个哥哥,却只差了四岁,盖因他父皇的妃嫔媵嫱们实在算不得少。不过那都是题外话,在齐翰记事的时候,齐晟便总是冷着一张脸的模样了。


小时候总觉得三哥严肃端正地可怕,横眉入鬓,一种飞扬的凌厉,一张包子脸冰冰凉凉,拒人千里之外。


齐翰偏偏喜欢跟着三哥跑,再长大些便发现那张冷脸着实是御书房里夫子教习们关乎储君威严,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孜孜不倦教诲的成果。


更长大些,到了十二三岁的时候,母妃去世,在深宫中便如履薄冰,学会开始在太后父皇面前揣测琢磨人心,便读懂了他的三哥实在是简单得很。


齐晟喜欢一样东西喜欢得不得了,又不好放下身段开口去要的时候便会紧紧攥着不愿放手。


齐晟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很多东西,即便他脸似乎已经被这些年的冷淡冻没了表情,而那双看起来也深沉似海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很多东西。


比如高兴的时候,嘴角也不会勾,脸上的肌肉也不会鼓动,只一双丹凤眼有了微妙的下垂。当然,若非齐翰看得多了,自然也还是觉得他喜怒不形于色。


 


齐翰则不同。他从小就是个长得琉璃一样通透漂亮的孩子,眼睛没什么棱角,自然让人看着觉得温柔稚气,眉毛也柔和许多,成年了便是有些女气的长相。


他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温文无害,说话的腔调都带了春水东流的柔和。世人总以为他风流姿态乐于交游,然而便只有他自己知晓那身白衣下藏纳了多少阴谋算计。


 


齐翰在不甘。


他的不甘不是来自于齐晟得到的太多,而是齐翰想得到的,总是在齐晟那儿不值一名。


他幼时喜爱青梅竹马的张家女儿,却被指为了太子妃。齐晟却对那个女孩嗤之以鼻。


他小时候喜欢吃御膳房的碧玉糕,因为原料昂贵只在逢年过节吃到,齐晟给他讲经义,他带碧玉糕去谢礼,却被齐晟轻蔑地拂落在了地上。


       齐晟得到的太多,因而学不会珍惜别人珍惜的一切。


到了更懂事的年龄,齐翰便在想,齐晟凭什么是太子?


与张家女儿交好的是齐翰,张家女儿喜欢的也是齐翰。他与齐晟不同,齐晟是成祖喜爱的皇孙。那日去张家,无非只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孙无法如齐晟一般天真烂漫,而让齐翰失却了最后值得骄傲的东西罢了。


 


齐翰曾经是齐晟最喜欢的弟弟。手把手教他经义,带他与太傅大拿一同学习读书。


齐晟也曾经是齐翰最喜欢的哥哥。齐翰的目光跟随着齐晟,看他从面色冷淡不爱言语却仍然活泼生动的少年,逐渐成为了老成持重深不可测的东宫之主。


他爱齐晟改不去的攥着喜欢之物的小毛病,即使如今已然克制许多。也爱齐晟眼神中难以觉察的愉悦或是怒意,即便如今他给自己的情绪盖上了牢笼,再难外泄分毫。


然而那些细微的不甘与妒忌,伴随着他们的成长,被岁月风化成了愈发大的裂痕。


 


权力是让人感觉到餍足的东西。


权力可以翻云覆手,可以决人生死,可以让昔日里单薄飘零的少年变得炙手可热。


齐翰开始暗中培养羽翼。那让他感觉到步履维艰的朝堂在惨淡经营下终于开始变成一潭活水,而他将自己养在其中,试图有一天终究变成腾空而起的龙。


 


十八岁生辰那天,齐翰请了齐晟。


齐晟喝了点酒,似乎是有些醉了,又似乎是清醒得很。


他伏在齐翰的耳畔说:“小九。”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耳廓,却灌不进他被春风吹得冰凉的内耳。


“那个位置,最终还会是我的。”齐晟说。


 


那些他小心翼翼忽略,不愿意提起的裂痕,终究变成了鸿沟。


他们二人站在鸿沟的两端,遥遥对峙。鸿沟里是别人的枯骨,和鲜血。


 


齐晟的嘴唇从耳廓移到了齐翰的脸颊,沾了酒而湿润的嘴唇有温热的触感。


齐晟起身离开的时候,不知是嘴唇还是发丝擦过了他的嘴角,留下温柔而令人心寒的触觉。


他仰视着一身玄衣的齐晟,那张脸上的容貌冷淡,瞳眸是看不见底的凝固的漆黑,再也分辨不出表情。


齐晟转身便离开了去,身边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开敞的水榭里四面来风,齐晟的玄衣张扬地鼓起,仿佛展翅欲飞的龙。而灌进了齐翰的衣袖,是多少烈酒也驱不开的冰凉。


 


他想砸开齐晟心里那个牢笼。


也想建一个牢笼,让骄傲的齐晟低下头,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中。


 


02.


        齐翰无法明白,为什么要带着小跟班杨严晃着扇子晃到了东宫里去。


        齐晟刚刚从江北大营中换防回来,太后罚的,由头便是罚三个月太子妃落水那事儿。齐翰心里却拎得门儿清。


        要罚,罚什么不好,禁足面壁抄经书,偏偏罚去了距离京城不到一百里的江北大营里。他们的父皇被这些年的政事掏空了身体,几个月前一受凉风竟是半月卧床不起。齐翰在朝堂上混得如鱼得水,撬了太子稳如泰山的位置,鹿死谁手却还未可知。


        太子去江北大营的三个月里,找了由头摘了几个被九王笼络的将领,太后又与张氏一族联手给他手下几个贪多不足的大臣找了些麻烦,一时间难以转圜,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背后势力错综复杂的江北大营在短短三个月里成了太子的地盘。


        齐翰也不知晓为什么便晃悠到了东宫里来。明明是太后和东宫的家宴,他偏偏舔着脸来了。若说是为了打探齐晟的心思,明知道齐晟那张脸上探不出什么样的东西;若说是为了看看三个月也连带着被齐晟禁足的太子妃,也说服不了自己。


        他平日里束好的乌发只用一条白色缎带松松束在身后,一身宽松舒适的广袖白衣,有了萧萧肃肃邈然清逸的美感,倒是让几个不受宠的太子良娣们看直了眼。


        太后命人给九王上了个席,齐翰笑眯眯地说过来探望辛劳数月的三哥。


        一番话里,骄纵讥讽,正是嘲讽太子三月前所为之事,让人觉得一向与太子不睦的九王这是真的在讥笑太子受罚了。


        齐晟非常配合地变了变脸色。


        当然他的脸上变不出什么过度的情绪来,是那双一向冷淡无波的丹凤眼里露出了些微的尴尬。


        太子殿下好演技。


        齐翰展了扇子遮了遮自己的脸,捏起手中一块碧玉糕便往嘴里送。


        他是很喜欢吃碧玉糕的。他吃东西的时候一向保持着优雅矜持的做作仪态,唯有吃碧玉糕的时候遮不住一脸得意和鼓囊囊的腮子。若是让那位老谋深算的皇祖母发觉了自己爱吃碧玉糕,指不定便三天两头差人在碧玉糕里下鹤顶红断肠散含笑半步癫了。


        这份碧玉糕里显然是没有毒的,若是九王死在东宫,首先被御史言官们责骂残害兄弟心狠手辣的便是太子殿下了。


        甜食让齐翰的心情好,碧玉糕让他的心情尤其好。


        然而此时却怎么也愉悦不起来。


        太后坐在首座,他与太子居于次席,太子的身边是太子妃,而平日里素来没什么表情冷冷淡淡的太子殿下却在给齐翰青梅竹马的姑娘夹菜续酒。一脸和善柔情的微笑,平日里总能噎死人的话全变作了疼人的温声细语,若非齐翰太了解他哥哥的本性,估计也以为太子真在太子妃面前转了性子。


        首席的皇祖母看得一脸慈笑,乖孙儿乖孙媳妇地叫唤。齐翰却觉得心里忽而空落落了一块,空得难受。


        昔日里他青梅竹马珍爱的姑娘,要陪着太子殿下演这么一场举案齐眉的戏,他当然心里空得难受。


        他偏头去看齐晟,三个月里在江北大营的经营,那些表面上的雷厉风行与私底下的狠绝手段都从密报里看到过,收服人心平定异见,倒真是瘦了不少,被磨练得连最后一丝少年的稚气都脱去了。


        活该啊齐晟。


        齐翰心里不爽得很,总得要去膈应一下齐晟,便起身朝他的太子妃走去,举杯敬酒。


        张家的姑娘与他曾有私情,齐晟一向默不作声却必然是知晓的。此刻看齐翰一双桃花眼柔柔地看着太子妃,如同柳枝垂在春水上点了涟漪,看得齐晟脸色都有些变了。


        齐晟挡开了不知所措的太子妃,说要与齐翰拼酒。


        这次换齐翰的脸色变了。


 


        喝到不知道是第十五碗还是第二十五碗的时候齐翰终于撑不下去了。


        他本来就不善饮酒,第一次饮酒还是齐晟教的,在十三岁的时候。齐晟那时候也没现在这般刻板凉薄,有时候也会带着他胡天作地,从御膳房里偷了陈年花雕,要教弟弟喝酒。


        齐翰只喝了半盅,脑子便不能转了,只懂得看着齐晟傻笑。


        他们第一次饮酒是在梨花树下,一树梨花开得不能更熟开始落英,雪白的花瓣落在齐晟的乌发上,落在齐晟的玄衣上,迷迷糊糊看去像是落雪。


        齐翰忽然哭了,哽咽着说三哥大雪天里没有伞没有大氅,东宫的太监和宫女都在虐待他。


        齐晟问,你们宫里的太监宫女也是这么对你的吗?


        齐翰是不受宠的皇子,母妃是个不受宠的妃子,自然没有人在意他冬天冷不冷,有没有大氅。


        齐晟将他抱在怀里,在他的耳边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齐翰第一次见齐晟如此孩子气,只不过是要敬他的太子妃一盅酒,还是宫廷里消遣用的果酒,他便叫人上了陈年的花雕要拼酒。


        他与张家姑娘曾经的私情,在他面前刻意流露出来的情意绵绵,终究还是戳中了齐晟不知哪里小小的逆鳞,要让他以这种方式来为难齐翰。


        他是终究对张家姑娘开始在意了吗?


        还是真的要给敢于落他面子的齐翰难堪?


        齐翰喝到最后,觉得陈年花雕的辣味把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他只感觉视线朦朦胧胧的,被冰凉的液体遮蔽,视野里只有东宫宴客厅中繁复精美的宫灯,与那看不清形状容貌的一身玄衣。


        太委屈了。


        齐翰莫名其妙地想到。


        这委屈,是来源于他的不甘吗?


        


        齐翰是被杨严扶出东宫的,在东宫里吐了个七荤八素,出门又吹了些冷风,人才清醒了片刻,视线终于不再是摇摇晃晃,却仍旧看不清晰。白衣上沾了酒渍,沾了污秽,身上发汗,黏腻腻的。


        出了东宫大门的拐角处有一棵巨大的梨树,不知道是存续了几十年,还是几百年了。齐翰自记事起那株梨树便能开出满树繁盛的花,只不过花期比寻常梨树更长一些罢了。


        如今正是暮春的季节,那丛蓬勃的梨花落英缤纷,夜晚宫门落锁,无人清扫,在地上铺陈了积雪一般的纯白。


        他看见齐晟背对着他,负手站在梨花树下,雪白的梨花瓣落在他的乌发上、肩膀上。一阵晚风袭来,树上的梨花瓣如同一阵凌乱的风雪,齐晟伸出手,晚风鼓进他的广袖,露出了一截小麦色的皮肤。他长身玉立,如同乘风归去的仙人。


        齐翰心里道了一声呵呵,正想叫上杨严离去,却见到齐晟忽而转过身来,一双雪亮的眼睛看着他,面色冷淡,似乎没有丝毫的醉意。


        齐翰输了斗酒,眼看躲不过齐晟向来戳刀子般的嘲讽,正想装作没有看见离开,却听见齐晟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小九。


        仿佛还是三年前。


        晚风荡漾,生生不息地拂着齐晟的玄色衣裳,梨花馥郁的香气游走在空气里,萦绕着一丝甜腻的气息。他的背后是满树繁盛的梨花,饶是在三更的夜里也映着月光,显出一种幽幽的月白颜色。


        齐翰发誓他正想温情地回应一声三哥。


        齐晟却忽然弯下腰去,哗啦啦吐了一地。


        焚琴煮鹤啊,焚琴煮鹤。


        齐翰忽然觉得斗酒输了的大仇终究得报,心中茅塞顿开,这晚风让他畅快得不行,身上的黏腻都化作了舒爽,利落的白衣让他感觉自己才是乘风归去的那一个。


        活该啊齐晟。


 


03.


03.


        朝堂上的大臣都看得出来,九王爷最近的心情不错。


        有史以来,皇帝之下,最幸福的职业是太子,最危险的职业也是太子。最幸福的意思是说,被封为太子,便天然地比其他皇子有了继承皇位绝对的优先地位,即便他是个无恶不作天打雷劈的脓包,提到储君即位,即便是再有权有势的皇子大臣也不敢说一句反对。即便古往今来把持朝政的摄政王大权臣和垂帘听政的后宫娘娘多了去了,却总没有稳坐皇位那般天经地义,总有御史言官以命相搏一见面就奸臣反贼的叫,也不知道哪里就冒出了天讨天罚的一伍乱臣贼子要借着清君侧的名义给些不痛快。


        当然齐晟不是脓包。危险与福气总是并存的,就拿大汉朝来说,自高祖往下数代,皇帝立的太子总没有几个是能安稳过渡到皇帝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的,真的登基了也无不是凶险重重。身为太子,太懦弱太草包让皇帝厌恶,太精干太有权却让皇帝忌惮不已了,总想扶持着另一个儿子来平衡平衡权势,促进了太子的居安思危,也敲打敲打让儿子知晓所有的地位权势都不过来自于他这个父皇罢了。


        东宫的位置,天然地吸引着各方势力的关注与胶着,即便太子自己进退有度善衡得失利弊,也阻不了背后的权势们汲汲的争夺。


        齐翰一身雪青缎服银线刺绣满面春风地走上朝堂的时候,一直在与张尚书交谈的齐晟不由得偏了偏眼睛。


        齐翰是朝野内外人人称颂的风流蕴藉的男子,为人也和善清朗,见人总带着四月春风一般的笑,与人亲近,倒是很久没见如此志得意满的笑容,笑得连一口贝齿都露了出来,让人看着就觉得愉悦得很。


        齐晟见过啊,他家小九小时候经常这么笑。只不过长大了,人也懂得开始在朝堂这个染缸里周旋了,再看不到那样耀眼的笑罢了。


        可是想想这笑的由来,齐晟又把偏了的眼神偏了回来,暗暗咬了咬牙。


        


        如前文所言,太子是最危险的职位,这危险来自于兄弟阋墙的凶险,也来源于父子相疑的悲哀。


        尤其是成祖分明是看中了齐晟才点的今上为太子,天家父子,今上给齐晟的关爱与栽培是成倍的,那么猜忌与忌惮更是加倍的。


        更雪上加霜的是,皇祖母给他选的太子妃选得真好,好到就算太后一族倒了,也有能力继续将太子扶上至尊之位。


        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对另外一些孩子的提拔,则是像齐翰这般非有皇祖父提点的孩子掌控权势的路途与希望。


        人老了,病弱了,卧在病床上连奏章都看得少了,自然会多想些。


        齐晟在江北大营斩的几个将领,有一两个是今上的旧部,齐翰不必拿什么莫须有的东西来挑拨,只要告诉父皇佩服太子哥哥雷厉风行的手段,便点通了使皇帝产生疑心的所有关节。


        再摆摆孝心,便将京城通往江北大营的咽喉要塞溧阳的兵权拿到了手里,还顺带被夸了一句璞玉可琢孺子可教。


        溧阳城内兵力不多无法起事,却是自京城联络江北大营必要的周转,只要他齐翰仅仅攥着这处咽喉,饶是三个江北大营也无法对京城的局势施压。


        齐翰喜欢柔软飘逸的料子,走路的时候宛若云雾中仙,飘飘渺渺。他瞥到了齐晟将眼神转过来又转了回去,不由得在想齐晟咬牙切齿的表情。


        太子殿下小时候不喜欢拔牙齿,冷着一张脸不让太医们接近,直到牙齿松得不得了才让它脱落下来,有的时候换牙晚了,牙齿便长得有些不好,右边第三颗的虎牙微微地突了出来。


        不管是笑的时候,还是咬牙切齿的时候,都是一般地孩子气。


 


        一个月后齐翰在溧阳营里收到齐晟要带着太子妃巡查江北大营,请九王府上调兵遣将护送太子妃的时候差点怒煞了气。


        信还未到半天,太后的懿旨也跟着来了,点名了太子妃三日后单独出发,由齐翰负责一路保全。


        这是什么意图?


        是试探他对张家姑娘还有没有情?还是试探他对储君的忠心?


        还是想借着保全张家姑娘不力寻着由头来贬斥他?


        可是齐翰没有理由拒绝,齐晟已经在去江北大营的路上了,而齐翰当初偏偏接下了这迎送往来东西的溧阳要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


        杨严瞧见齐翰收了自东宫里寄来的密信,腮帮子气鼓鼓的。又在营帐里踱步了几圈,忽然又是满面春风的笑容。


        完了,九王殿下要开始整人了。


        


        半个月后自厮杀中脱身而出,在溧阳营里换了一身松垮的白衣,看去怡怡然仙气的齐翰,将捉来的企图暗杀太子妃的自家仆从绑在了军营里,演了一场好戏。那本就是他豢养的死士,演一场潜伏十年终得九王信任委以重任,却不愿意透露丝毫幕后指使消息的戏,无非是让人把刺杀太子妃的疑惑指向当今太子殿下罢了。


        九王明白猜疑的力量。一件不可能的事,若直直白白地袒露而出,总有人觉得是口说无凭将信将疑。只有留那么一丝缝隙,引导人自己去琢磨探索,才真正能将这坏事儿做实了。


        从此以后,太子殿下在众人心中,真的便成了那狠心杀妻的凉薄之人了。


        齐翰的眼睛红彤彤的,倒没遮掩为“救”太子妃受的伤,一脸真诚地看着张家的女儿,看见那双昔日柔弱温和的眼睛里露出了猜疑不定与恐惧。


        半年前太子救同时落水的赵王妃江氏,而差些害死太子妃的事情,终究是在她那颗单纯无辜的心里留下了阴影。


        齐翰的心中有隐隐的得意。


        齐晟啊齐晟,距离你后院起火也不远了。


        可是那双棱角圆润的桃花眼倒映出张家女儿的模样,像是一潭明净的春水,让人不留神便沦陷在那方温柔之中。他的眼眶红彤彤的,像是眼里的春水要化作泪水滴落下来,又仿佛是一丝倔强的风情。


        “三嫂,三哥要杀你和我,怎么办呢?”


        还没等张氏下了决定,营外便传来了一队人马的声音。


        齐翰知晓是齐晟来了,暗叹还没有让张氏下了复仇的决定,只好一身白衣落落拓拓地出去迎接。


        跑在最前面的是齐晟,穿了一身玄铁金边的铠甲,倒似刀剑出鞘一般的锐气。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齐翰,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许久。


齐翰的手臂上被自己安排的歹徒们划了一刀,绑着绷带,还渗着血,保持着行礼作揖的姿势,痛得很。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口冷气。


        齐翰猜得出齐晟在思忖什么。那死士把九王府洗得一清二白,太子妃遇刺的事情查不明真相,齐翰最多落个护送不力的名声,还能在东宫面前得个舍命救太子妃的恩情。可齐晟必然不这么觉得,齐晟在那群老狐狸里周旋的时日可比他长得多,大约已经将他所设这个小小的局领会得差不多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太子殿下有证据吗?非要刨根问底,别人只会觉得太子殿下刻意谋杀发妻品行不端还狡赖污蔑罢了。


        猜疑已经在太子妃心里扎根,不是那么好拔除的。


        齐翰一脸凝重地抬起头,看向马上的齐晟,却发觉一向冰冰冷冷毫无表情的齐晟竟然微不可见皱了一下眉头。


        果然还是对张家姑娘上了心。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齐晟便问道:“太子妃呢?”


        齐翰起身让了让,请太子殿下进入了身后的营帐。齐晟下了马,齐翰这才发觉铠甲的下摆都沾了泥水,齐晟的眼眶下也蒙了一层乌青。


        哟,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齐晟,也有失了形态这一天。


        齐晟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看也不看他一眼,吩咐军医替太子妃把脉疗伤。齐翰正准备退下,却听见齐晟说道:“把剩下的金疮药给九王送去。”


        齐翰愣了一下,正不知道该婉拒还是谢恩,却听见齐晟用冰冷冷的可以噎死人的声音说道:“不用谢恩,本宫赏你的。”


        齐翰的嘴角开始抽抽。


        他还是准备作揖谢个恩。


 


        然而齐翰还是没有谢完这个恩。他连腰都没有弯下来,就听见自溧阳营的东边传来了大批人马的鼙鼓之声。


        他的第一反应是太子殿下要靠着武力夺取咽喉要塞溧阳营,即刻间便又转了念头。


        他家三哥再蠢也不可能把争权夺利的事情做得这么血腥直白。


        齐翰看向齐晟,却发觉齐晟也看向自己,两个人都是惊愕的表情。


 


04.


        人的神识逐渐脱离了身体的时候,反而会变得愈发清明。刨除了身体五感的束缚,总是很容易把一些事情想明白。


        齐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江水中浮浮沉沉,似乎永远也着不了岸,体温随着江水的流动而逐渐流逝,到最后连这丝冰冷都感觉不到了,江水划过耳膜的汩汩流动声音变成了一片逼仄的空寂,只余下了一缕神识在空明的脑子里。


        太子妃也被作乱的贼人追杀,指望不上被亲兵围在中心保护得密不透风的太子前去相救,而这位心性单纯的青梅竹马是齐翰挑拨东宫和张家的重要关节,自然不能让她白白死在了一伍乱兵刀下,只好撇开了杨严和溧阳营中将士带她逃离险境。


        齐翰还暗暗琢磨着,相比起被护在中心无法行动的齐晟,他这般英勇相救,大约在太子妃那儿的筹码又能新添一笔,再顺便落实一下张家女儿对着齐晟想要杀害发妻的怀疑,真是再好不过的买卖了。


        齐晟呆在亲兵阵中,不亲身临战,在利益权衡之下真是太正确不过的选择了。古往今来多少主君不是死于臣子无能,而是死于自以为上天庇佑的刚愎自用,齐晟若是真像他一般到处杀敌,让亲兵们得分神去回护不说,若是真的伤到哪儿,便真是天下之大不幸了。


        这是成祖手把手将他的冷漠与气度,主君从来不是见血的刀剑,而是刀剑所要保护的人。这点利弊衡量,齐晟清楚得很。


        这却也给了齐翰继续挑拨人心的契机。齐晟的选择于公于私都再正确不过,只是怕是要伤到一个女孩子的心了。


        


        但齐翰还是为目前的境地叹了一口气。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齐晟的利弊衡量,算到了太子妃猜疑的人心,将这次天降的叛乱契机运用得淋漓尽致,却算不清,自己不会水。


        为了逃离追兵掩藏踪迹,不得已与太子妃跳入了江中遁走,却忽然想到,齐翰不会水。


        他重伤未愈,又溺了水,几近昏厥的状态,可是思维盘桓在清明的神识里,开始盘算起一些东西。


        他在方才的乱战中看到了赵王的身影,虽然刻意易容改变,却让从十二三岁就开始观察人心的齐翰一眼看透。


        赵王那么怂的人,也会举兵反叛?


        娶来的赵王妃红杏出墙,太子毫不留情地给赵王殿下戴了无数顶绿帽子,太子与赵王妃有私情的事儿是朝野上下心知肚明的秘密,成了街头巷隅多少茶馆酒肆里的风月笑谈。更别说太子殿下在赵王妃江氏的问题上仿佛变了性子,似乎真的是爱极了这个柔弱纯净的女子,连些些表面上的避讳都不愿意做了,数月前太子妃落水的事儿里急急忙忙去救江氏的神情,太后宫前的那一出还君明珠双泪垂的戏,还有两个人眼角眉梢眉来眼去的情意,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赵王这个怂包还在皇室宴上自己给自己戴了一顶真的绿帽子,做工精细线脚细密无懈可击,对着一脸冷淡的赵王妃毕恭毕敬,一副妻奴的模样。


        没想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啊!


        想到了这一关节,齐翰忽而福至心灵。


        齐晟啊齐晟!你算得真好!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可是谁终于把赵王逼急了?


        赵王想要什么?他这个五哥一向是个闲散慵懒放浪形骸之人,毕生梦想便是做一个闲适安逸的富贵王爷。论朝堂上的权势,赵王爷嫌弃处理政事转圜人事实在太耗费精力;论富贵钱财,赵王府里积蓄丰厚,足够赵王爷花天酒地一辈子了。论美色,好像除了江氏之外,他也没有什么可觊觎的了,连府里的侍妾都丑得赛东施。要说读书,赵王确实喜欢修仙问道读些稗官野史经书哲学,可是反了太子与九王似乎也并不能帮他收下更多的炼丹经书与稗官野史来。


        他只有一支皇帝给的赵地的兵权。太后早些年不放心赵王的忠心,要拐着弯子收回兵权,却见赵王整日里不务正业,有反心也反不起来,若收了回来反而身边没有可信可用的人来托付,干脆就让赵王继续管着,顺便再送些美酒钱财到赵王府上去,让赵王更加放浪形骸。


        所以赵王急的是什么?


        江氏。


        他家三哥才不会看不清江氏柔弱纯净外表下的勃勃野心,想当上太子妃扳倒张家的野心都快溢出那双假装无辜的杏眼了。


        可对于赵王却不同。赵王是个心性天真单纯的人,真的是爱赵王妃爱到了极致。江氏对于太子是可利用的工具,伤了死了也算不得什么损失,对赵王却是毕生需要捧在手心里的珍宝。


        于是太子殿下借着江氏对他的情,步步紧逼,终于把赵王这只兔子逼急了,更没准怂恿赵王起兵的那几个狗腿子侍从,也是齐晟安插进去的人。


        至于为什么要逼赵王谋反?


        自京城往江北大营的要塞溧阳营被齐翰握在手里,江北大营对于齐晟而言自然成了一潭死水,要将这潭水引到京城里去,必然需要另辟水渠,而溧阳营东边的赵王军便是这条新的水渠了。


        太子殿下还没办法直接掌控赵王军。几月前在江北大营的动作一不小心做得太大,让九王得了契机掌了溧阳营,太子殿下绝不会第二次踏入错误的河流。他只能逼赵王反,既然自己吃不下,那让他那父皇彻彻底底斩断这一点护犊之情,收回这一处兵权是再好不过的选择了。总而言之,既然自己吃不下,也不能让九王吃了来彻底封锁住了江北的军队,赵地的军权放在皇帝手里,反而诸事可权宜。


        齐翰觉得如果自己浑身还有一丝力气,就一定会恨得狠狠地拍自己的脑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太子妃是那只弱不禁风的蝉,没想到自己的后面还跟着齐晟这只老谋深算的黄雀。


        从齐晟送来那封托付太子妃的密信起,便料到齐翰必然会对太子妃有所动作,于是就有了理由从江北大营跑到溧阳营里,把自己也陷进了这局险境。


        赵王的碌碌无为是京城里三岁小孩童谣里都会取笑的事情,但凡打算在朝堂上混出点明堂的都把赵王的底儿查个一清二楚,说赵王会反,必然是有人在后面怂恿。


        堂堂太子殿下会故意从江北大营跑到政敌九王的溧阳营里,把自己陷入叛兵的险境里?一个思维没有出太大乱子的人大约都会摇着头说不可能。


        赵王的兵多年没有练过,都是些外强中干的废柴,太子自己非但受不了什么损失,而且洗清了怂恿赵王的嫌疑。


于是这口大锅便落到了齐翰的头上。虽然齐翰现在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但叛乱发生在溧阳营中,太子妃的意外引来了在江北大营的太子,恐怕齐翰是真的洗不清这嫌疑了。


太子殿下除了被斥责觊觎宗族之妻外,似乎什么把柄也抓不住。


好一出高明的借刀杀人!


        齐翰的那些算计谋划都是齐晟教的。小的时候是为了让长得漂亮又有些傻乎乎的齐翰聪明些,不要被大孩子们欺侮了,后来是觉得小九心性坚韧,聪慧明理,想带着他在朝堂上有所作为。


        到了真的针锋相对的这一天,当年的徒弟毕竟还是棋差一招。


齐翰心中一急,本就将近昏厥,这下连清明的神识都开始变得模糊了,再也想不清楚其余什么东西。


 


        齐翰烧得晕晕乎乎的,有力气睁开眼的时候是半夜时分。伤口在水中泡得发言,没有干爽的衣物又染了风寒,只觉得浑身不住地颤栗,似乎坠入了冰窟之中。他的身边燃了篝火,却温暖不了他分毫。


        风寒和刀伤抽干了他的力气,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沉重的木偶,起不了身。


        远处传来轻微急促的脚步声,近了才发觉是一个粉色衣裳的身影。听到声音才发觉竟然是太子妃娘娘救了自己。


        他苍白着嘴唇,靠在了大树的树根上,一双桃花眼如同快要哭了一般,泛着些微的红色。


        太子妃蹲下来将浸了江水的布条敷在他的头上降温,担忧地看着他。


        齐翰蓄了力气,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看来三哥这回是真的要对我们下杀手了。”


        太子妃咬着唇看着他,不知所措。


        天知道齐翰多想继续说下去,彻底挑拨开太子妃与太子的关系。可是昏厥与寒冷让他的深思瞬间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05.


           齐翰感觉到浮浮沉沉,像是浸在江水里一般冷,又仿佛坠入了烈火烹油之中,浑身的骨关节都被腐蚀了一般生疼,让他模糊松散的意识无法聚集分毫。


            梦境荒芜,只余下了黑暗中的一株开得繁盛的梨花树,开到盛极,落英缤纷,衬着月光显出幽幽的月白颜色。


            令他诧异的是躺在梨花树下的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他,仿佛是十六七岁时候的样子,还未有及冠,头发只用一条缎带扎了起来,平日里喜欢穿轻衣儒服的他却是穿了一身郑重的绛色盛服,纹了细密的银线百草绣纹,倒在梦境里泛出淡淡的光,透出一股妖冶来。


            齐翰看着梦境里的另外一个自己皱了皱眉头。那个十六七岁的齐翰显然是喝多了,一身循规蹈矩的盛服领口敞了开来,连腰带都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倒比他平日里还显得闲散慵懒起来。


            他什么时候喝成这般不省人事过?


            如果他的神识能移动分毫,肯定上前给那个微阖着眼睛的自己一个爆栗子,敲穿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不就是明摆着一幅你们把我这般言行记录下来明天在朝堂上以举止不端纵情酒色来弹劾我啊快弹劾我的任人宰割的节奏么?


            齐翰正疑惑着,却见自黑暗里浸染出了一个玄色衣裳的身影,弯腰将梨花树下的齐晟拦腰抱了起来。


            神识飘忽中的齐晟一激灵,想要看清楚那人是谁,越仔细去看却越头疼欲裂,最后那个玄色的身影竟是变得有些飘零,像是满树落下的梨花瓣,只消得轻轻一触便会随风而去。


            齐翰接下来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个十六七岁的自己竟然环住了那人的脖颈,迷迷糊糊地把头往那人的颈窝里钻,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个齐翰竟然在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那人颈部的皮肤,呼出的热气把那人散落的发丝微微吹了起来,暧昧得令人脸红心跳。


            他齐翰!什么时候这么黏人过!


            九王殿下气得想要把梦境撕碎,却听见了那个十六七岁的自己迷迷糊糊地唤道:“三哥……”


            三哥?


            他的三哥只有一个人,那位永远跟玄铁一样冷冰冰的太子殿下。


            可饶是齐翰知道自己在梦境里,也还是忽然想起来了,太子与太子妃大婚那一日,他便是穿了这身绛色的礼服;今朝崇尚玄色,太子的礼服便是那身绣了山河日月的玄端!


            太子大婚那一天,他被不怀好意想要看他出丑的齐晟灌得喝高了便由杨严送回府上了,杨严说他一晚上睡得很安稳,他是什么时候干过这些的?


            他堂堂九王,除了小时候不懂事,什么时候对着齐晟这么撒娇过!


            丢人!


            齐翰恨不得别过脸去,内心的怒气却越来越大。他始终不太放心梦里的齐晟要对梦里的自己做什么不利的事情,便又偏过头去看,这一动作之下却牵扯了头痛,神识构造的梦境忽而褪去。


            已经是清晨时分了。


            太子妃救了他,为了帮他退烧忙活了一晚上,也靠着树根睡着了。齐晟叹了一口气,知晓太子妃对他最后的戒心也终于卸去了,从来养尊处优的张家女儿能为他操劳如此,可见心性仍是单纯善良的,若非她背后的张氏对齐翰是莫大的威胁,他也不愿让她陷入到这权势斗争的淤泥里去。


            太子妃醒了,探了探齐翰的额头,发觉已经退烧了,不觉舒了口气。齐翰的身子还是不能有太大动作,便由太子妃去河边打水。


 


            齐翰知道如果太子妃去打个水会把齐晟捡上来,肯定会死死拦着她。


            他一偏头就看到了刚从水里出来的一脸狼狈的齐晟。太子殿下被亲兵们护在中间,可手臂上还是挂了彩,衣服被划了一个大口子,足见手臂上将近见骨的刀伤,脸上也受了伤,蔓延了半边脸的青紫的淤青。束好的头发也不知怎得散落了一般,被江水凌乱地粘在脸上。若非那一成不变的冷冰冰的脸,齐翰都快要认不出这是他那位三哥了。


            齐晟看着倒在树根上的齐翰,一身白衣上沾了血渍污秽,苍白着一张脸,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也没了神,眼眶因为发烧微微泛着红,倒显出一股脆弱与委屈来,眼角不觉微微垂了垂。


            本对他家小九产生了难得的恻隐之心,却听见他一启口,那怒气便又回来了。九王殿下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露出了难得地微笑,用虚弱地气声问道:“太子殿下这是打输了?”


            什么打输了!


            齐晟的眼角微妙地抽了抽,却依旧被齐翰观察了出来。他看见太子殿下难得地动了真怒,便整了整自己被树枝石头划破的白色广袖,一副风流姿态。


            想起方才的梦境,齐翰觉得耳朵根子有些发烫,不觉轻轻咳了一声。


            却见那边齐晟先服了软,走到他身边,似是谈判又仿佛安慰的语气,柔声对他说道:“这次攻击溧阳营不是我做的。”齐晟见到太子妃将外袍撕裂了浸水拿来给齐翰退烧,便摘下自己的披风给了太子妃。齐翰一偏头过去看见了齐晟臂上几乎贯穿了半个手臂、被水泡得发胀裂开的伤口,莫名觉得自己手臂也抽疼,便似是冷了一般抚了抚自己的手臂。


            齐晟向来冷冰冰的眼睛看着他,说出的话一字一句甚为平静:“我也遭到了袭击。”


            齐翰看看在一边瞧着他们二人的太子妃,便知道了齐晟这是打算先发制人了。


            可不是你做的吗!当然没有证据指证是你做的,因为你把锅都扣到我的头上来了!齐翰在心里冷笑了几声,同样以平静的目光迎上了齐晟的目光,“也不是我,我还不至于做自毁长城的事情。”


            这一对视间,齐晟与齐翰便明白了彼此的意图,既然谁身上都有嫌疑又没证据的事情,那便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要在这种问题上小题大做吹毛求疵两败俱伤了。


            这是他们在一瞬间达成的心照不宣的协议。


            说到底,似乎还是齐翰更赚一些。


            片刻过后,便见一向在朝堂上针尖对麦芒从来没有统一政见的太子殿下与九王殿下异口同声惊呼道:“竟然是他!”


            齐翰还添了一句:“那个怂包。”


            一边的太子妃不明所以,问道:“是谁?”


            


            赵王。


            这件事情既然是赵王傻乎乎地大张旗鼓没给自己留些后路,那么便不必要追究一个追究不清的幕后黑手,把袭击太子和九王的锅都留给赵王殿下吧。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齐翰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既然太子的亲兵和溧阳营的众士兵已经将袭击溧阳营的赵王军拿下,很显然太子是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伤害的,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还掉进河里与他们一起被冲到了下游?


            齐翰看了看走在一起的太子和太子妃,玄衣的太子即便狼狈至此也不失清贵风度,而那位太子妃披着玄色的披风,倒有一股别样地英气出来。这一注视间,那边的齐晟忽而也转头看向了这边的齐翰,不动声色地与太子妃拉开了些微的距离。


            还是被齐翰捉入了眼中。若是手头有折扇的话,齐翰必然会轻轻一敲折扇,表达出自己此刻心中愉悦的心情。


            齐晟啊齐晟,你也有对太子妃动真情的这一天。


            离间太子妃这招棋虽然走得凶险万分,但毕竟还是值了!


            


            一路上三人都沉默不语。


            齐晟与齐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浑身的气场却是戒备万分,似是对方稍有动作便能唇枪舌战上三千场。而太子妃猜疑着太子想要扳倒张氏另立太子妃的意图,经过方才齐晟的一出戏又对齐翰存了戒心,三个人便成了稳定的三角,在山路间默不作声地走着。


            


            齐翰和齐晟都没有想到听见山间有搜查士兵声音难以区分敌我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打探消息的是太子妃娘娘。


            齐翰和齐晟都不住扶额,张家的女儿平日里如此温柔贤淑,此刻竟愿意挺身而出当英烈,明明有更加谨慎安全的方法试探,偏偏以命相搏,这可不是惜命的太子和九王的风格。


            齐翰躲在足以隐藏的大石后面,感慨道齐晟真的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本来好好地一个局,自己安安全全能置身事外兵不血刃解决掉他九王,偏偏要把自己玩进来了。


            赵王被太子怂恿,却不必然被太子所掌控,赵王军虽然多年不练,但还是有当年赵王军威力的余留,穷途末路之下分神捉三个没有侍卫保护的皇室贵胄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倒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尾。


            他正想瞥过去瞪齐晟一眼,却发觉齐晟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到最后攥得齐晟指节都发了白,齐翰的手腕也生疼。


            这是齐晟好久不见的小习惯了。


            他喜欢什么东西又不便直接开口要的时候,便会紧紧攥着不肯放手。直到后来在朝堂上历练久了才改过来,这般紧张的局势之下,竟然又冒了头出来。


            齐翰看了看跑出大石的那个粉色身影,嘴角一勾。


            “太子殿下,你攥错人了吧?”


 


06.


       齐晟的手不自觉地收了收,而后终于觉察到自己的失态,缓缓松开了手。


       齐翰许久没有离齐晟这般近过,他仍有些低烧,清晨的气候微微发着冷,他与齐晟的臂膀相贴,自齐晟身上传来的温度有了一种莫名的熨帖。


       他将自己的袖子扯了扯,掩去被攥出来的一圈青紫,又轻轻咳嗽了一声,想要遮掩过二人之间这般尴尬的气氛。


       齐晟背靠在大石之后,忽然问道:“小九,你有没有想过不争这皇位?”


       不争?倒是与太子妃问过的如出一辙。


       齐翰嗤笑了一声,难得唤这一声小九说出的却是这般无趣的话,说来说去离不去这一个皇位。他心里莫名有些恼怒,眼睛投向灰烬一般色泽的阴沉天空,悠悠地说道:“那三哥有没有想过不争?这皇位便注定了是三哥的了吗?”


       “三哥从小得到的太多,储君之位,权势良臣,都是手到擒来,怎么会知道我们这种人的不甘心呢?”


       他听见了不远处的士兵在呼喊他们名字的声音,还有溧阳营里接头的暗号,想必是杨严带着溧阳营的军队找来了。齐翰不欲再继续这番破坏心情的谈话,只站起身,用手拂落了身上沾的泥土,对齐晟说道:“三哥,回去吧。”


 


       齐翰与杨严接上头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眼线的密信。


       皇帝重疾驾崩,太后封宫,秘不发丧,待太子回京登基即位。


       齐翰拿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信上的字用特殊的花汁写就,淋了白醋才显出颜色来,直到那红色的字褪去了踪迹,杨严才见到一向处变不惊的九王红着眼眶喑哑地问道:“父皇……崩了?”


       他父皇待他实在算不得好。幼时只在节日宴会与典礼上才得以仰望那个戴着十二冕旒的身影,从跟随齐晟步入朝堂前,所谓的父皇心里一直都是威严的面庞与冰冷的身影。后来提拔第九个儿子,无非是为了制衡逐渐攫取皇帝权力的太子齐晟,算不上什么用心的栽培,若是齐晟一着不慎失了势,他自然可以继续提拔另一个儿子。


       可如今听到了皇帝驾崩的密报,那份薄弱的父子之情终究还是占了上风,酸楚楚地压过了乍闻时候的震惊与这些年如履薄冰的战战兢兢。


       他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齐晟那边。


       来搜寻的人中也有太子的亲兵。齐晟正抱着体力不支晕厥的太子妃走上了车辕,下车的时候也收到了亲兵呈递的密信,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而蔓延了一层薄冰。


       他看见了齐晟颤抖的手,与泛红的眼眶。


       只隔着半片树林,齐翰与齐晟相对无言,只余下一片死寂的气氛,在清晨仍有薄雾的稀疏树林里静静地蔓延着。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场交锋来得如此之快。


 


       齐晟仍需安置太子妃,倒是命令齐翰先行一步归京“侍疾”。齐翰知晓这是齐晟在试探他的态度,便只带上了杨严与数十人的亲兵便往京城方向奔去,半路命与自己身形相似的亲兵穿上自己的盔甲,与杨严两人轻装简从折向了东边的青州地界。


       皇帝驾崩秘不发丧,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皆以侍疾为由被扣在宫里,他的母妃也被软禁在宫中,政令不通,现在把持朝政的就是要扶持太子登基的太后娘娘,坐大的是太后娘娘与太子妃的张家,一旦入了京城便相当于投入瓮中,他若是真的片卒不带,那才是真的送死!


       青州军在京城之东,是杨严的父亲杨将军带的军队。太后秘不发丧自是不能调动江北大营的军队,所依仗的只能是京中的巡防营和禁军。赵王军所在的赵地虽然是江北大营通往京城的另一渠道,然而却比溧阳一路多了三天的路程,只要他在这三天之内能将青州的军队调入京城!


       


       齐晟听了亲兵呈上的九王已折往青州的消息,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侍卫以为他要闭目养息,正要退出马车的时候,却听见齐晟问道:“皇祖母打算怎么处置他?”


       那侍卫微微弯了弯腰,低声道:“太后娘娘说,乱臣贼子,自然是格杀勿论。”


       太子殿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继续看着手中一卷《六韬》,漫不经心地说道:“留小九和杨严一条命吧。”


       


       齐翰没有想到列在京城外等待他的是齐晟自江北大营的调来的军队。


    齐翰自溧阳奔向青州,再自青州奔向京城,七天七夜没有阖眼,更罔论沐浴更衣,如今满面风尘,一身污秽,直让人看不出是那个风华绝代的九王。


    他看着城墙上飘着的江北大营的旗帜,刺了朱红色的龙纹,衬着旗面的白色,在秋日的高阳下如血一般刺目。


    皇帝驾崩,缟素千里,想必在江北军到达京城后这个消息便已然公布。士兵头上的红缨都换做了素净的白缨,衬着玄色的铠甲,京城高大的城墙在阴沉沉的天空下显现出愈发凝重深沉的灰,满目只余下了单调肃然的黑白色调。他从来没觉得这城墙如此高大过,能压得他透不过来气。


    齐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回首望着跟随他来的一万青州士兵。他们被江北军围在了阵中,而面前是被江北军守得固若金汤的城墙,已是插翅难逃。


    终究还是齐晟棋高一着。赵王军叛乱的事情是谁怂恿的,最后的兵权被他父皇还是太后掌控在手里都没有关系,因为只要齐晟登基了,天下的兵权便最终都掌控在了齐晟手中。


    并非只是借刀杀人,而是围魏救赵!


    齐晟与太后将太子妃交到了他的手中,怂恿了赵王的起兵,并不只是所推测的欲将赵王军收回到先帝手中如此简单。想必太子的密信与太后的懿旨来时,他的父皇已经是积重难返,要逼得齐晟与太后先发制人了!


    在赵王军起兵事发后才将大臣召入宫中侍病,放九王在宫中的眼线向九王传递皇帝驾崩的消息。赵王不会用兵,必然倾巢而出,彼时赵地兵力空虚,江北大军早就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往京城,只等着他这只飞蛾过来扑火罢了。


    这一招棋,不仅牢牢掌控住了京城的形势,还给太后一直担忧的根基深厚的九王冠上了亮晃晃的造反名头,简直再精妙不过!


    齐翰不觉看向了自己的手腕。七日前齐晟捏下的淤青褪了大半,仍然缠绵着些淡黄的痕迹。那番大石之后的谈话,想必是齐晟早就预见到今日的局面,他却没有品出什么别样来。又想起那日小树林里齐晟悲哀的神情,齐翰以为不过是两个得知父亲逝世的儿子终究在这件事上有着共鸣的情绪,却没有想到过其后竟也是蕴藏了齐晟如此深的算计。


    一为九五之尊,一为阶下之囚,今非昔比。


    他的父皇虽然一直缠绵病榻,却不至于突然间病入膏肓,因而他放心这京城中的局势,未做太多布局。皇帝忽然病重驾崩,这之中究竟有什么关节,齐翰也不愿意多想了。


    他看着身后的青州士兵们年轻的脸,看着江北大营的满目玄甲,闭了闭眼。


    杨严在他身边叫着他九哥,满是担忧。


    他终究不愿意血流成河,让这些年轻的生命来为他的负隅顽抗牺牲。


    齐翰将自己的长剑扔到马下,解下繁琐的铠甲,只余一身轻薄的白衣。他这些天来瘦了不少,腰身处空落落的。秋日的风夹带着寒意,天边的云脚阴沉沉的压过来,似是要落下冰冷的雨。齐翰被尘土染成灰色的白衣被风扬起,散下的乌发被风吹得乱舞。


    他下马,跪在了城墙前,对着城墙上那个玄色铠甲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叩了一个头。


 


    城门轰然洞开,却见齐晟也已经解了铠甲,只穿一身玄色深衣骑马走了出来,走到白衣叩首的齐翰面前,下了马。


    他看见他的小九缓缓起身,立在他面前,脊背挺直得如同压不弯的寒松,而后他发现了齐翰嘴角残留了一丝血渍,惊得他看往地面上,才发觉方才齐翰悲愤之下竟是呕出了一口鲜血,渗在青石板的地上,染出了暗沉沉的颜色。


    齐晟急得唤了一声小九,却见齐翰已经兀自起身。他喜欢看小九穿白衣的模样,总是一副落落风流的态度。而如今那身白衣怎么看着都空落落的,像是齐晟此刻踏实不了的内心,灌满了四面袭来的寒风,冰凉刺骨。平日里总喜欢带着轻吟浅笑的脸上满是灰败,连眼睛都失了神一般。


    “太子殿下,”齐翰忽然微微笑道,不觉又咳出一口血,染在了胸前的白衣上,“罪臣只求一件事。”


    齐晟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他多年来被教养的习惯,悲喜不形于色,让人难以揣摩。可是齐翰熟悉齐晟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他知道齐晟必然会答应下这件事情。


    “杨严与青州军皆是受我怂恿,罪愆皆归于我一人,”齐翰制止了被押着的杨严不甘愿的动作,继续说道:“请殿下从轻发落。”


    最后一声已经带了几乎力竭的喑哑的气声,咽在喉头的血里,被风一卷,轻飘飘的。


    齐晟说道:“好。”


    齐翰没有再说什么,一边的士兵也不敢上前锁上木枷,只看着昔日里在京城中叱咤风云的九王殿下一步步走向了为他准备的囚车。


    昔日里缓带轻裘、宝马雕车的风流人物,此刻只余一身尘土的白衣,与简陋的木栅囚车。


    太子殿下站在一边,面色却是雨前低云一般的凝重。


 


    齐翰坐在囚车里,看着原本人声鼎沸、车水马龙的京城,随着先帝的驾崩,乐声禁行,缟素满城,萦绕着一股低压的凄哀气氛。


    齐翰看着阴云逐渐聚集的天空,不绝叹了一口气。他解开了束袖的带子,任凭着广袖滑落开来,倒把囚车坐出了昔日里掷果盈车的九王的气势。


    齐晟不会杀他。若要杀,在城门外便动手了。


    只要保住了青州军和杨严,那么他所依仗的势力便还在,还有筹码与太子妃的张家谈判些什么东西,目前的局面也并非是死局。


    至于一时的阶下之囚,对于从来得不到的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呢。


 


07.


昨夜一星明,太微西畔。应得良朝诞名将。豹韬龙节,谈笑坐清江汉。年年梅雪里、开华宴。 


铁券高勋,金钟洪算。要同宗社流芳远。玺书褒异,自得君王深眷。看看登剑履、明光殿。


齐翰被一朵砸在手中的海棠花惊醒,才发觉昨夜竟是又醉倒在了游廊之上。耳边隐隐听见有女子的声音在唱这阕《感皇恩》,声调柔软而愉悦,侧耳聆听,却只听见那歌声愈来愈远,最后只是游丝一般的声调,再然后便是听不见,抓不住了。


气候已入深秋,连偏好在秋日里争奇斗艳的秋海棠都开过了极盛坠落而下。半夜的清露染透了他的衣裳,浸得他遍体发寒,在溧阳受的伤隐隐发起痛来,似乎要随着牵连的血脉侵入到胸口的心脏之中,纠结做了一团乱麻似的烦乱与疼痛。


手心是一朵开得熟透了的海棠,有着代表苍老的略微深沉的红色,趁着他苍白的手,倒像极了心头呕出的一口鲜血。宿醉的齐翰眼神聚焦不来,直在清晨的冷风里吹了许久才能端详清楚那朵花的形状。


再轻轻一覆手,那朵海棠便坠落在了泥土里,花瓣散做了一团乱红。


齐翰挪开身上的酒坛子起身,往日量体裁衣的华贵白色衣裳空空落落,愈发显得形销骨立,萧萧肃肃、孤松独立的气魄变作了游魂一般森森的鬼气。


偌大的九王府中奴仆一朝散尽,这座昔日里门庭若市美轮美奂的王府变作了萧条空洞的牢狱。庭院无人打扫,枯黄的梧桐叶覆满了鹅卵石砌成的蜿蜒小道,种满了名贵菊花的青石花坛被连日的秋雨冲刷得坍塌了一角,无人修葺。


衣摆扫过了满地的梧桐叶,发出窸窣的声响。


齐翰走到了十八岁生辰时与齐晟共饮的那处水榭间。


九王府扩建多次之后,这处水榭竟成了偏僻之地,王府中有更好的景致,平日里宴会游赏也不愿意来及此处。


齐翰亦是多年未及此处,闭上眼还是那日齐晟离去时一身张扬的玄色衣裳。


水面上荷枝枯萎,耷拉在秋日镜面一般的水面之上,一副枯乏的迹象,倒是让齐翰饶有兴致地坐了下来,击打起紫檀木雕就的栏杆,哼起了醒来时隐隐约约听到的那阕《感皇恩》。


“铁券高勋,金钟洪算。要同宗社流芳远……”曲调繁复秾丽,经由齐翰一唱,这富丽堂皇的曲子倒显出些尖利的讽刺意味。


却听耳边忽然有人唤道:“九哥。”


齐翰抬眼去看,是杨严被放进了九王府里来。这些时日杨严被软禁在了杨将军府中,纵然齐翰阵前应允从轻发落,也是受了不少责罚。


杨严端详了他许久,直到确定齐翰没什么异样,才嗫喏说道:“太子今日登基。”


齐翰看着他,一挑眉,示意继续说下去。


杨严踟蹰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怕是很快便要对你有所处置了。”


一个月来,监禁在府中的九王仿佛被遗忘了一般,除了九王府门前重兵把守的禁军,太子竟是连道斥责的诏令都没有下。


齐翰的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只撑了撑额头,双目里渐渐敛起寒光,倒显得比杨严冷静出许多。“青州军中情形如何?”


“两万大军已归营,父亲兵权未夺,太子已经开始在青州军中有所动作,不过杨家领青州军数十年,根深蒂固,倒一时无法撼动。”


“那你担心什么?”齐翰折了折袖子,“江北大营身处要地,齐晟调得了一时救急总把兵放回去。”他伸手折了一支枯萎的荷枝,沾了些水,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画着地图。“青州军自东边咬着京城,齐晟一日不收服便是卧榻之侧容他人安睡。溧阳营经赵王之乱后仍未休整,齐晟还没有精力去顾及溧阳营,兵权虽然不在我这儿了,但我的话总归还是有人听的。”


他手中的荷枝在青州军与溧阳营之间点下了一滴水渍,“太后与太子妃的张氏,能共苦,却未必能同甘。齐晟都不必费心机拆分开这两家,便自然会形成对峙之势。只要能联络上太子妃,便有了途径与张家谈判。”


“至于我……”他放下了荷枝,眼睛投向了远处的天空。


那是皇城的方向。一缕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了云层,投在了琉璃瓦上,晕出耀眼的色泽。清晨阴沉的云层忽而褪了开去,显现出蓝矾一般的晴朗颜色。


钟声在京城中开始回荡,那是宣示着新帝登基的肃穆。


齐翰继续说道:“我那三哥,舍不得杀我,却也不会放我离开他的视线的。”


 


第二日宫中的公公来宣旨之时,齐翰已然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白衣。那是他离开京城去溧阳营前裁的秋衣,如今穿在身上显得宽大,一头乌发只扎了一枚古朴的碧玉簪,倒不似京城里纷纷扬扬传言的那般落魄,显出一番闲居的舒适来。


见到来趾高气扬的传旨太监,第一件事倒是整了整行走间有些乱了的袖子,抬眼冷声问道:“这是哪位皇帝的旨意?”


九王昔日里也是滔天权势泼天富贵的人物,虽说一直被传说是好相与的人,但这冰冷一瞥之下,凤子龙孙的尊贵形态尽显,倒让传旨太监的腿先打了颤儿。


他握了握御笔亲书的圣旨,捏着嗓子说道:“自然是今上的圣旨。”


只是声音颤抖不止,失了气势不说,反倒让人觉得有狐假虎威的滑稽。传旨太监眼见齐翰依旧一副不爱理人的自在样子,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叛子逆贼、阶下之囚,继续借着齐晟下诏时的气势继续吊高了嗓子,悠长地喊了一声:“跪下!”


齐翰倒是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白衣铺陈,劲瘦的脊背挺直。


传旨太监阴阳怪气地宣读了一番圣旨之后,齐翰终是变了脸色。嘴唇是褪了血色的苍白,眼下多日不睡的乌青混着绯红,眼睛里掺杂着血丝。


他抬起头,颤抖着嘴唇问道:“这圣旨……是真的?”


传旨太监瞥了终显窘迫之态的九王一眼,白眼翻到了天上去。“九王快谢恩吧。”


齐翰的脊背终究还是俯了下去,对着刚登基的新帝下的第一道圣旨深深叩首。


那道书写在玄色团龙软缎上的圣旨交到了九王的手里。圣旨上的字他再熟悉不过,临的欧阳询皇甫诞碑,落笔方正不阿,笔锋之间隐含着处处的险峻,龙蛇战斗,风旋雷激,像极了那人的性格。


那是太子殿下的字,亲笔写就,而圣旨上内务总管四字写得尤其锋利。锋利得像是一柄搅人肝脑的刀子。


好一个内务总管!


中宫宦官的职务,却让鸣珂锵玉的齐翰去管那些深宫妇人的吃穿用度,去斡旋齐晟后宫中的那些鸡毛琐碎。


圣旨写得冠冕堂皇,考量了九王往日里的鞠躬尽瘁,闻融敦厚的态度尽显,表足了新皇对昔日手足兄弟今日阶下之囚的宽宏大量。


把昔日里生杀予夺、权高望崇的九王放到深宫之中任阉人之职,让他的一腔抱负都湮灭于后宫妇人之中,把嵩生岳降之人折辱为皇室的家仆,那方是令人生不如死的羞辱手段!


好一个新帝!连他仅剩的丝毫尊严都要剥夺走了!


而是齐晟赏赐给齐翰的性命,便要齐翰承受这令人耻笑的羞辱。


回廊里四面来风,已经夹杂得些北风的冷意了。


齐翰直起了身,一身白衣广袖,如往常一般的装束,此时却似一片森白的鬼魂。风将齐翰的广袖鼓起,透入了光束显得薄如蝉翼,几乎要融化在风里。


遍体生寒,齐翰望着那传旨太监离去的一身锦衣,寒意终究慢慢蔓延到了眼神里。


 


齐晟批完了手头不计其数的奏折方才得空到了九王府里。


已经是夜晚时分,白日里传旨的黄门到访后,便听见守在九王府的禁军中回报齐翰又开始饮酒。他摒退了要在一边守卫的禁军,一个人走入了九王府中。


自齐翰十八岁生辰之后,他已经多年没有涉足到九王府中,连逢年过节的拜访都不曾。齐翰封王后,这处王府是他选的址,亭台楼阁皆过了他的眼,是齐翰喜爱的秀丽雅致风格。齐翰步入朝堂后逐渐攫取权势,变得炙手可热,几年间王府也扩建了数次,有些景致倒显得生疏了。


他终究还是在水榭里找到了醉倒的齐翰。他几乎怀疑齐翰将酒窖里的酒都搬空了,才能喝得这般烂醉。齐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小九这幅模样,即便数月前在东宫里斗酒,两个人心头都堵着一口气,在太后面前也有节制,终究是没有看到过齐翰惨醉的样子。


齐翰卧在水榭里的一张玉簟榻子上,因为天气冷的缘故蜷缩成了一团,白衣迤逦到地面上,洒着斑驳的酒痕,头上簪着的碧玉簪子落在了地上,一头乌发散落了开来,酒气上了脸,眼角泛着红,眉目如秋水般澄净明朗。


齐晟想要上前去唤醒齐翰,却因齐翰感觉到了身边的热源,不知不觉缠上了他的手臂。无奈之下齐晟只能将齐翰抱起,送回到房中。


齐翰抬手环住了他的脖颈,黏糊糊地把头往齐晟的颈窝里钻,吐出的热气拂在他的脖颈上,一种奇异的酥痒,让他的耳朵觉得莫名的发烫。


齐翰迷迷糊糊间唤了一声三哥。


如同七年前一样。


 


齐晟寻着多年前熟悉的路,才发现小九依旧是住在王府初落成之时的那座庭院里。庭院的门口栽了一树梨花,如今花无踪迹,只有满树衰败的秋色。他将齐翰放到房间的榻上,点燃了青铜烛台上的银烛,房间里瞬间浮起了温柔的光。


他等在房间里,到了三更时分,烛花都快湮没了那支蜡烛,方才见到了齐翰有自沉醉中苏醒的迹象。


齐翰一睁开眼,朦朦胧胧瞧见了榻前的人,一身玄色便衣,却逼出冷肃凛冽的气场。他一下子就被惊醒了,醉酒让他的头灌了铅一般的沉重,他自榻上起身,胸口处却一阵撕裂牵扯的疼,终于还是摔回到了榻上,沉重地呼吸着。


却听齐晟冷冷淡淡地问道:“胸口的伤一直没好,为什么还要把来看诊的太医都赶走?”


 


08.


       榻上的齐翰翻了个身,似是不愿意见到齐晟。


       沉寂了许久,只有烛花燃起的毕剥声音。齐晟发觉到了不对。这般境况下,纵然齐翰处境落魄,总归是个极要强的人,白日里一道圣旨铩了他的羽翼,总要在口头上占些上风回来。


       他走上前去,拂开了齐翰散落的乌发,却发觉齐翰的眼眶红彤彤的,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气息有些抽噎。感觉到了齐晟的靠近,将头又往被子里躲了躲,倒是一副孩子气。


       齐晟有些急了:“胸口的伤又疼了?”


        感觉到这句话又仿佛在哄孩子,情急之下便又贴上了一句不伦不类的,“有伤要看太医。”


       齐翰平息了一会儿气息,忽然起过身来,将齐晟推了一个踉跄。他垂着眼,被眼泪浸润过的睫毛在烛光下显露出温润的弧度,瞳眸乌亮亮地泛着水光,狭长的眼角晕着浅淡的红光。


       他哑声说道:“陛下来干什么?”他展了展自己的袖子,也不看齐晟一眼。“一个乱臣贼子,还轮不到陛下亲自来看笑话吧?”


       齐晟负手,昏黄的烛光投进了他平日里惯常锐利雪亮的双眼,将那份令人心惊胆寒的洞彻模糊成了晦暗不明的温柔。他盯着齐翰消瘦了不少的身影,说道:“我来找九王殿下拿回一样东西。”


       齐翰蓦地抬起头,那双仍带着湿润的桃花眼不确信地打量着齐晟,眼中落的烛光也随着目光的逡巡满满泛开。这份质疑最终变作了一丝浮在嘴角的轻笑,齐翰低下头,眼中的烛光又蓦地黯淡了下去。


    他嘲讽道:“天下都在陛下彀中了,还有什么东西是落在我这里的?”


       齐晟走向前了几步,却目见到了齐翰身上些微动作表现出的排斥与紧张。


       “有一样。”


       齐晟的唇落在了齐翰的唇角。


       他看见他的小九如同被突然抚摸的猫一般浑身炸起了毛,那双向来含着慵懒风情的桃花眼忽然瞪得滚圆,不由得伸手覆盖住了他的后脑勺,轻柔地顺着后脑的毛发。


       趁着齐翰还未曾反应过来,他的唇游移了位置,与齐翰的唇相互楔合。齐翰的唇齿间残留着酒的香气,还带着些齐翰喜爱的柑橘的清甜味道。齐晟微微撬开了齐翰柔软的嘴唇,滑过他的紧紧阖着的牙齿。


 


       七年前的记忆接踵而来。


       齐晟将喝醉的齐翰抱回到了榻上,迷迷糊糊的齐翰却忽然起了身,将齐翰压制在了身下。


       他的九弟眼睛里蕴着眼泪,似乎要直往下掉,忽然便俯身吻住了他,摩挲着他的嘴唇。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了他的唇齿鼻尖上,眼眶里炙热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脸庞上,把齐晟惊得想要推开过分逾越了的齐翰,却听见齐翰唇齿不清地软软地唤了一声三哥。


       被忽然压着的怒意,被迫与张家女儿政治联姻的愤懑,顿时间什么都没有了。那层阴云顿时间便因为这一声三哥散了开去,忽而见了晴空。


       他的心里忽而长出了什么东西。那不是这声三哥带来的生机,而是本就落在他心底深处的幼芽,尘土掩埋,不见天日。而终究拨云见日,开始疯狂地生长,将一片荒芜的冰原变作了春日的游原,泥土柔软,燕莺呢喃,暖洋洋的。


       齐翰的吻胡乱落在他的脸上,从那双向来不带暖意的丹凤眼,到了挺立的鼻梁,又重新落到了嘴唇上。


       齐晟的凤眼略微垂了垂,凌厉褪散了开,只余下一腔温柔。


       他的手环上了齐翰的脖颈,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胸膛相贴,他感觉到了齐翰因为饮酒而具有的略高的温度,贴在他的心口,让寒凉的心变得温热了起来。


       齐晟任由齐翰没有规矩的吻四处游走,到了更加没有规矩的地方,到了他的颈窝,他的胸膛。


       齐翰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映着烛光,清浅的温润。这是在询问他的意思。


       他微微抬起了身子,吻上了小九仍旧残留着一抹红的眼角。


       那是他的回答。


       那是他的小九。


 


       齐翰终于从一腔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瞪得滚圆的眼睛变回了柔和的桃花瓣一般的形态,眼中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齐晟的唇正准备离开,只分离了些许,却见齐翰忽然扣上了他的脖颈,硬是加深了这个本就持续悠长的吻。他反客为主,舌头将齐晟的齿关微微打开,缠住了方才舔舐过他嘴唇的舌头,似乎要将残余的醉意渡到齐晟的口中,让始终掌握着主动权的齐晟失却了游刃有余的姿态。


       等到吻结束的时候,方才猝不及防的齐晟已是大口喘气,看着齐翰却忽然拉扯出了一个微笑,露出了左边第三颗略微突出的小虎牙,一脸稚气。


       齐翰的气息也有些急,他的发丝凌乱,眼角倒是比醉酒的时候还红,蔓延到了耳根,薄薄地透着烛光。


       “三哥,”他说道,“那样东西,七年前不是早还给你了吗。”


       


 


       齐翰吻得凶狠,像是要将这一月来的愤懑与痛苦都发泄到眼前的罪魁祸首之上,吻过之处便留下渗着血丝的痕迹,在吻过锁骨的时候甚至狠狠一口咬下,留下了一串带血的齿印。


       齐晟被痛得闷哼了一声,却是抬手覆盖住了齐翰的后脑,手指轻轻摩挲着,安慰着他。


       从权势滔天的高枝被打落尘埃,洗不去的谋反罪名,没入深宫任阉人之职的耻辱,皆来自于眼前的这个人。


       他恨齐晟。


       这个人的心思似海,永远看不清晰,是他的政敌,他的对手,注定要你死我活的手足兄弟。他是那个失败者,所能伸展的拳脚不过都在齐晟的精心算计之中,他是齐晟冷眼玩弄的猎物,他一切的惨淡经营对于齐晟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他的失败与耻辱是齐晟登上九五之尊的战利品。


       可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手把手教他骑射,带他入太学读书,教会他这一切权谋的人。


       在齐翰准备要争夺天子之位的那日开始,那道鸿沟便画下了,横亘了荣宠、权势、失败与不死不休。


 


       这场情事结束时已然是四更。齐晟侧躺在齐翰的身边,似是累极了,阖着眼睛,呼吸平稳。屋内的蜡烛已经燃尽,只余下满滩堆叠的烛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铺洒在了齐晟的脸上,让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多了几分憔悴与消瘦。


       齐翰未能入睡,感觉夜半的露水侵入了房间,便扯过落在地上的宽大白袍覆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月光渐渐游转到齐晟的脖颈上,露出了齐晟带着血丝痕迹的肌肤,在锁骨处投下了一片阴影,倒是让咬下的齿痕变得模糊不清了。


       齐翰颤巍巍地抬起手,覆上了齐晟的脖颈,感觉到齐晟的脉搏在他的手心里跳动,一下一下,稳重,却脆弱之极。


       只要他稍微一用力,那么这位新登基的九五之尊恐怕便要死在九王的榻上了。


       与血脉相连的九弟风流一夜后被夺嫡落败的九弟刺杀,如果传出去该是何等香艳的故事。齐晟还未有所作为,恐怕就当了南夏历史上最昏庸荒诞不过的昏君了。


       齐翰在黑暗里轻轻地笑了笑,还是缓缓地将那只手移了开去。


       却听见以为睡过去的齐晟忽然问道:“怎么不下手了?”


       他的声音带了些疲累的鼻音,问起来懒洋洋的,竟含了些无可奈何的宠溺。齐晟睁开眼睛,聚了些雪亮,从床上起了身。他的发簪早就被齐翰取下,此时也是一头黑发披落,显出了平日里没有的温和姿态来。


       他看见齐翰盯着他,眼眶又开始红了,方才那个几乎要取人性命的冷峻九王不见了踪影,只让齐晟觉得他有无穷无尽的悲恸和委屈。


       “怎么又要哭了?”齐晟无可奈何地叹息道。


他面对着齐翰,眉眼间也添上了几分温和,拇指轻轻拭过了齐翰的眼角,才发觉那眼泪滚烫得让他心惊。


       “你知道我最恨你的是什么吗?”齐翰怔怔地看了他良久,竟是倾身上前,把头埋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些哭腔。“你从来得到的太多,从小就站在众星捧月的位置上,连这条登基的路都有人为你开辟好了,就等你当上皇帝。”


       “我不甘心,为什么我小心翼翼要维持、要经营的东西,在你那儿却不值一名,你的太子妃,你的一切尊荣富贵。我所营造的东西,你永远只是抬抬手能轻易颠覆。”


       齐晟没有说话,只是若有若无地吻着他有些发热的耳垂,手指摩挲着齐翰乱了的头发,神情更加软和下来。


       齐翰环住了齐晟的腰,沉默了片刻之后继续说道:“包括你也一样。”


       齐晟愣了愣,只轻轻拍着齐翰的脊背。


       “如果那天你不挑明那些话……如果你不说的话,你我未必会站在今天这样你死我活的位置上。如果你没有把我推到要与你一起争皇位的立场上,也许我哪天想通了,会继续做那个辅佐你的弟弟,而不是要和你针锋相对的九王。”


       齐晟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齐翰说的是哪一天。


       齐翰十八岁生辰前后,他发觉了齐翰私下里沟通了几家大臣,知晓了些齐翰的心思,本就有些怒气,再喝了几杯酒,便不管不顾地嘲讽了齐翰,没想到却是把正犹疑不定的齐翰彻底推向了更远的立场。


       要知道一句话引发了后面这么多的曲折,早知道应该少喝几杯,留着那么个好时机与小九谈谈心。


       他喝多了的时候酒气不会上脸,外人看来依旧是一副清醒自持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已经开始会口不择言。他知晓自己酒醉后口无遮拦还容易让人当真的毛病后便很少说话,那日里却说出这么一句话,惹出了一个在朝堂上缠斗了六七年的敌手,他一手教出来的好弟弟。


       齐晟环住了齐翰清瘦的腰身,紧紧攥着他单薄的中衣。


       他想起了小时候齐翰送给他的那块碧玉糕,十来岁的小包子自己拿到碧玉糕不舍得吃,巴巴地送到东宫里去,被他随手便打翻在了地面上。


       小九只委屈地看着他,还没成桃花瓣形状的眼睛泛了红,让人看着疼惜。


       可惜那时候齐晟也还小,只想得出用这种方法瞒过身边的各类眼线,不让小九卷入到一场是非事端里。


       谁让那碟子碧玉糕,被想要谋害东宫的眼线,下了毒呢。


        齐晟说道:“没事了,小九。”


       齐翰终究累得睡过去了,环着齐晟的腰身不肯放手,齐晟倒顿时间没有了睡意。


       他想,那样他一直得不到的东西,原来一直在他的手中。


       齐晟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齐翰的后腰,身上黏糊糊的,脑子里却开始盘算起其他的东西。


       太后想杀九王,他要保住小九的性命,便只能加倍地折辱他的名声,方才让自己向来独断专行的皇祖母满了意放过齐晟和杨家。


       内务总管是他千挑万选的职务,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齐翰在他的视线里,闲暇的时候逛个后宫就能看到他,私底下与青州军和杨家所有的往来动作也能体察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那位即将册封的皇后娘娘也在宫里,简直是让齐翰与张家合作不能再好的契机。


       张家与太后结盟,扶他齐晟上了皇位,但在齐晟而言依旧崩离得不够快,张家权势终究落了太后一步,还需要依仗些九王旧日的势力。


齐晟看着窗外投入的月光,想着明天的早朝干脆也称病好了,与齐翰相拥着睡了过去。


 


09.


       齐翰搬到了内务府中。


       九王府存留了下来,只留数个奴仆掌理杂务。偌大的九王府终究还是富贵枯亡,铅华消散,笙歌燕舞变作了寂寂的沉默,桃红柳绿变作了戚戚的冷清。


       齐翰离开九王府的那日难得的天朗气清,积压多日的低云散了开去,苍穹触及不到一般的高远,王府门庭外硕大的梧桐树凋零,褐色的枝干如同无数双触手指向天空。


       他只身一人走到了门口,衣物用具都没有带走。从宫里遣来接人的是一顶朴素的青帐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九王府大门的西南角。


       齐翰亲手阖上了沉重的大门,像是亲手阖上了在这处王府中宾客如织、潜心积虑谋算皇位的时光,随着最后门阖上的沉闷声音,整颗心似乎也空了起来。


       他转过身去,却发现那青帐马车的帘子被提起了一角。


       齐晟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上头纹了繁复的团花纹路,头发也没有如往日一般一丝不苟地拿簪子束成发髻,而只用金箍扎了一束马尾,眉目间英气爽朗,飞扬明亮的气势,将近而立的年纪,偏偏像是个策马风流的少年郎。


       他看着齐翰转过身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心底的微笑,露出了略微突起的虎牙,倒是一副俏皮而稚气的模样。


       齐晟朝着齐翰伸出了手。


       齐翰愣了片刻,终于走上前去,将手交到了齐晟的手里,与齐晟相视而笑。


 


 


       在内务府的一个月内,齐翰从来没有感觉到这般安宁过。


       纵然后宫事务纷繁复杂,人事上也都是些令人烦扰的鸡毛蒜皮,但齐翰毕竟在朝堂上是个长袖善舞的人,相比较于济世安民、安邦定国的大事,和朝野上的那些党争与倾轧,这些庶务倒成了一种闲适的乐趣。


       更何况,不得不说,他那位皇祖母,如今的太皇太后,为齐晟选的后宫,还真是五花八门,性格都是极其可爱的。


       除了某些时候要听从娘娘们在吃穿用度上的抱怨实在烦恼,齐翰对于一应事务的处置都是得心应手,闲下来的时候便开始在白纸上涂涂画画,开始分析在朝堂上他可以用的人脉权力。


       齐晟登基后处置了不少昔日里跟从九王的大臣,有些位高权重的不能轻易动,便旁敲侧击地慢慢开始削减权势。齐翰处在深宫之中,往日培植的耳目又被齐晟斩落了不少,除了杨严一个途径,也打听不到过多的消息。


       当年齐晟教他的第一堂课便是要在朝堂上做到耳聪目明,不管是自己还是对手的心思,都要及时探查,方能有应对之计。而如今他怎么也算不上耳聪目明,在诸方势力的安排上仿佛盲人摸象一般,多年前那种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在没有思绪的时候,齐翰会丢下笔,看着自己窗外的那株梨花树,深叹一口气。


       皇后册封的那日,他终于有机会接触到张家的女儿,那位昔日的太子妃娘娘。家族是皇后背后的依仗,若是家族落了败,皇后这个位置便成了众矢之的。张家与太后的结盟终不能长久,张家不愿意做太后鸟尽弓藏的那把弓,最好的办法便是寻求新的盟友。九王是个中最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那位三哥明目张胆地把一向与张家是仇敌的江氏接进了宫,一副盛宠加身的做派,似乎若不是赵王还没死齐晟仍有所顾忌,皇后之位便会是江氏的了。


齐晟这是在推波助澜,逼着向来附庸于太后的张家要支撑起自己的势力与太后抗衡。齐晟登基后,对昔日里跟随九王的势力大肆打压,造就了张家与太后结盟的一家独大,而背后的利益算计桎梏了他身为皇帝的作为,他必须尽快平衡住这个失衡已久的朝堂。


他不愿意服从在皇祖母的势力下做个听命的皇帝,他有远大的抱负,有高远的理想,而这一切需要一个权力平衡的稳定朝堂,需要一个无法桎梏他、能够让他如臂使指的朝野。


       齐翰听闻齐晟把江氏接进宫中的消息时正在挑选皇后册封大典的衣饰。他的手里拿着一支镶了绿松石与祖母绿的凤凰步摇,对着窗外投进来的初冬阳光,只懒懒地回应了一句,“真是好看。”


       齐翰把精心挑选的步摇为皇后送了过去,果不其然皇后摒退了服侍的众人,邀他密谈,说起结盟的事情。皇后娘娘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了三角,齐翰有些不解。


       “三角是最稳固的形状。”皇后娘娘说。


       齐翰笑了笑,只是答应了回去好好思忖,而后便长久没有回音。


       半个月后,他派杨严为皇后娘娘送去了一枚金丝拧成的三角。那是他在这段时日里梳理朝堂势力的闲暇罅隙所作,是答应了皇后的意思。金丝拧成是希望结盟固若金汤,莫要相负。


       齐翰开始通过杨严向自己昔日的部下传递消息,将自己的势力默不作声地渗入到张家麾下,帮助张家开始抗衡太后的权势。


       这是齐晟给他的机会。


       在朝堂的事情上,齐晟的手段永远与他的外表一样冷厉,纵然是抚育他长大的皇祖母与年少相识的发妻也不过是平衡朝堂的工具,该剪掉的羽翼从来手下不留情,更不用说他这个昔日里虎视眈眈,如今还贼心不死的九弟了。


       齐晟在利用他的野心勃勃,放他与张家结盟,也加速了张家与太皇太后的崩离。齐晟太知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愿意屈居人下,一时的服软不代表他对那个至尊的位置便没有了渴望。


       可是这又怎么样呢?当初他的父皇也是在利用他打压齐晟,而他不也在朝堂上渐渐聚集了自己的权势,最终与齐晟分庭抗礼。


       只要齐晟给了他这个机会,他便有更多的路可走


       太皇太后年事已高,总归是活不了多久,一日薨逝,其背后一族本就矛盾重重,族中纷争已久,恐怕难以再聚集势力抗衡张家。没准便是他再次回归到朝堂的机会。


       只要他活着。


 


 


 


       上元节,因为先帝的崩殂而禁大行宴举之事。齐晟在皇后宫中与后宫娘娘们吃了一顿家宴,眼见皇后困倦了,便带着强公公回了宫。


       在回宫的半途上,穿着玄色大氅的齐晟忽而转向了内务府的方向。


       半途上齐晟路过了东宫。那是齐晟住了二十余年的宫殿,他从记事起便在这里度过他的储君生涯。如今他已经搬到了皇帝的宫殿中,又没有册封太子,这处宫殿便被空了出来,昔日里的人气也早已消散,只剩下看守宫殿的宫人点起的几盏宫灯,在暗夜中明明灭灭,起伏不定。


       齐晟在东宫外的那株巨大梨花树下落了脚。梨花的枝桠光秃得突兀,只剩下黑漆漆的树枝,可满树梨花的春日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他记得那天与小九在梨花树下碰了面,他终于按捺不住,借着酒意喊了一声小九,而后便狼狈地吐了一地。


       他记得第一次与小九喝酒,便是在这株梨花树下,白色的梨花纷纷扬扬掉落,像是一场柔和的雪。


       齐晟似乎是冷了一般,紧了紧自己的大氅。


       “年少的时候,皇祖母一直教育朕储君之道,”齐晟忽然开口说道,“说天家兄弟不可念手足亲情,要么笼络要么打压,不可有真情感,否则之于储君,之于朝堂国家,都是大难。”


       他的手抚上粗糙的树干,目光却无比柔和,“凤子龙孙,天性里就带了对至尊之位的渴望,只要有一点异心,又有九王那般的手段与聪慧,便会逐渐变为野心,在朝堂上终要施展拳脚有所作为。九王是朕最喜欢的兄弟,没想到最后还是走上了这条势不两立的路。”


       “我们流的血,所受的抚育教养,让我们骨子里就是冷的。”齐晟感慨道,忽而朝着一边的强公公抛出了一个问题,“你说九王现在对朕的态度,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假意呢?”


       不管是皇室中事还是朝堂中事都由不得一个宦官来品评,强公公顿时满头冷汗,只好嗫喏回答道:“陛下宽宏大量,心胸广博,不计较谋叛之罪,九王心中必定感激不尽。”


       齐晟冷笑了一声:“你也不必要说那些歌功颂德的话,朕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朝堂上还能有所动作,无非是他心中仍存忿忿,朕需要靠他的这份不甘来扶持张家罢了。”


       说罢,又忽然加了一句,“朕有的时候也弄不清楚,有些事情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宦官最忌知晓皇家私密之事,那是被灭口的节奏,强公公在一边听得冷汗涔涔,腿也不住地打颤。


       “不过,若是他执意要夺朕的这个位置,朕也就只好彻底斩了他的羽翼,让他永远无法如愿腾空凌云。”齐晟的话说得狠戾,目光冰凉锋利如刃,吓得强公公的腿直发软,差点便朝着这位心思难测的皇帝陛下跪了下去。


       齐晟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去内务府吧。”


 


 


 


       内务府中冷冷清清,杨严回杨府吃家宴,只余下了齐翰一个人。


       齐翰依旧是一身清凌凌的白衣,外面套了一身雪狐裘的大氅,乌黑的头发用一柄碧玉簪束了起来,懒洋洋地窝在榻上看书,手里握着一个金丝兽炉,烧着檀香,添了几分玉叶金柯的华贵。


       齐晟路过梅林的时候让强公公摘了几枝开得正盛的红梅,踱入了内务府。


       齐翰看到了齐晟来了,原本困倦的眼睛霎时间清明了起来,一双因为打哈欠而泛着微红的眼睛看着齐晟,柔和如同三月春风。


忍不住说一说为什么拒绝同妻梗

伽勒底职工ECHO哒贼:

云杉雪松:



我一直坚持一个观点,文如其人。作品是最能反映作者道德底线、三观、人品、受教育程度、性格等特征的载体。




大多数耽美同人写手是女性,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同为女性却有那么多人喜欢在自己的文中去故意抹黑女性角色,如果只有通过恶意抹黑女性角色才能衬托主人公的高大上的话,那这种高大上未免也太虚伪太不堪一击了。同妻设定也是一样道理,这种设定其实折射出的是作者自身的奴性,她们在潜意识中觉得,女性低男性一等,在耽美文中要成为男性真爱的垫脚石与炮灰。但是这样写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会出现同妻这种现象本身就是因为同性恋丈夫方良知与道德的泯灭。那么,你在写这种梗的时候,其实不仅践踏了女性的尊严,更抹黑了你所爱的男性角色!




不要跟我说这是【为了现实】,现实有猥琐阴暗的一面,但同时也有敢于抗争的光明的一面。我所爱的角色绝不会是为了繁衍后代而自私自利祸害他人的人,也不会是迫于压力而委屈求全,心里揣着真爱却跟别人结婚的渣男!他们或许会在不同背景不同设定的文中遭遇不同的困境,做出不同的选择,但是即便是立场与阵营的不同而造就了处事的变化,这也绝不是道德沦丧的理由。共勉。




麻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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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不想长篇大论,但是看到有人觉得同妻梗无所谓,觉得同妻是少数群体,还是想说一下为什么拒绝同妻梗的文。甚至拒绝有同妻倾向的梗。




具体有的文章可以直接在微博搜索同妻字眼。




同妻是国内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尤其是在传统观念下要留后代的想法之下,一些同性恋,为了自己的原因而选择了和性取向为异性的女性结婚,婚前婚后并没有对自己的性取向进行任何的说明,而是进行家庭暴力,冷暴力,甚至婚内强奸。




可以看到微博上的一篇报道中,这些骗婚gay并不一定是出于被迫的目的而选择骗婚的,婚内虽然会有性行为,但全部是为了以能有后代为目的而进行的,甚至在有了孩子之后便开始冷暴力同妻,出轨等等的行为。




更不用提还有艾滋骗婚gay的存在了。




同妻是弱势群体,在国内许多同妻都没有自信站出来说出这些事情而忍受着家暴,同时也有不少收到冷暴力的人还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性取向是同性恋。




而我为什么拒绝同人文中玩明明喜欢的是同性,却还和异性恋的女孩子在一起,这种强行虐梗。




因为正是这种梗的盛行,而导致许多或者三观还未成形,或者比较容易受影响的女性觉得骗婚,同妻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




“同性才是真爱,异性是为了后代”




这种梗在同人文中的应用不胜枚举,最佳例子就是春野樱和日向雏田两位在原作中和两位男主结婚的妹子,在许多同人作品中成为同妻,并且至今还是许多人津津乐道,并以此作为黑点攻击两位妹子的由头。




【因为有妹子针对火影这边提出了疑问,所以我补充一下,仅针对,写、画婚后的两位男主cp。写、画已婚的和另一方或者自己的儿子的cp的。并不总指全部cp。】




而在这时候,很多人可能都忘了现实世界中的同妻是多么的悲惨。 




我并不是想上升多么的高度,只是希望各位喜欢这个梗的读者或者写手扪心自问的想一下,如果你遇到了这种问题会怎么办 ?




当你的丈夫爱的不是你而是一个男人的时候
当你的丈夫只是为了生育目的而毫不体贴的对你进行性行为的时候
当你的丈夫对你进行冷暴力的时候
当你的丈夫只不过把你当做免费的生育工具 保姆 甚至保姆都不如的时候




也许你会觉得,同人文里的男主不会这么渣,不会对妹子进行性暴力,冷暴力,而是会隐忍并且这种梗很萌啊。




但是有没有想过,文里传达的这些思想会造成什么后果?




会有人觉得同妻也能幸福
会有人觉得骗婚也是为了爱
会有人觉得同妻不过是一件小事




然而骗婚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的事。




一个被广泛引用和认可的数据是,“中国处于性活跃期的男同性恋者有2000万,其中80%会进入婚姻或已经在婚内,约有1600多万女性嫁给了同性恋或双性恋的男子,并且身心遭受压抑。调查发现,超9成的同妻出现了抑郁症状,超1成的同妻有过自杀行为。”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




在你觉得很萌,甚至无所谓的骗婚之下,是如此惨痛的数据。




一份历时三年跟访同妻群的社会学调查,也佐证了同妻的现实困境:“逾九成人遭遇过家庭暴力,三成人在婚姻中没有性生活,但仅有三成人选择离婚。




你还觉得抵制同妻梗过分吗?




同妻领域的最早研究者张北川教授说:“只有当女性意识到自己某项权利的时候,权利保障才有探讨的可能。”




然而现在是,许多女性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甚至并不把同妻,骗婚当成一回事。




同妻梗在同人文中的运用,“同性才是真爱,异性是为了后代”的广泛传播,已经淡化了许多人心中对于同妻观念的认识。




所以我反对同妻梗,这其实已经不是单纯的明明写的bl还要打bgtag的事情了。




絮絮叨叨这么多,不过是看不下去不把同妻和骗婚当回事而已,同为女性却对受到身心折磨一辈子的女性视而不见,并以这个梗为乐趣,也是一种悲哀吧。




还有各位同人作者,




如果你真的喜欢你笔下的人物,那么请不要让他成为渣男。




补充一下,随着网络的高速发展,目前的网络用户越来越低龄化,许多半大不懂的小孩子们都在接触网络,在这个时候被这种思想所充斥,对他们的三观形成并非好事。而且,这本就不该是什么值得赞扬的东西 




参考文献见lofter评论。





我是怎么追求到心爱的太太的

我喜欢我:

希望有朝一日,也有人可以这样喜欢我,这样来追我,我很好追的呀~


从二次元到三次元,希望我的魅力能不让人失望,希望我的谈吐让人开心快乐又舒服,希望我和大家的友谊能够从见字如面到倾盖如故,从一见钟情到惺惺相惜。


希望我们就此仰慕彼此到永恒纪元。


感慨无用:



真实故事,有一字假的天打雷劈。




时间线是这样的:




8月13日 在网上看到太太的长篇文,直接看到跪,还哭了一场




8月14日午 开始在网上征集如何写文评太太会喜欢的意见,期间微博被转发159次,每条我都看了




8月14日晚 开始综合意见写文评,写了文评本体2000+字 安利材料1000+字,文评本体贴去作者发文网站评论区,文凭本体+安利材料个人微博置顶




8月15日 开始看太太的长篇文续作,并通过各种账号关联及搜索方式锁定到作者微博,加了关注




8月16日 写了续作文评2000+字 贴到作者发文网站评论区,同天作者微博互粉,并互加qq好友,乘胜追击一波表白,作者对我说了些心里话




8月17日 开始看作者的其他杂短篇,并用微博私信及qq留言的方式随时反馈读后感




8月18日 询问太太CP口味




8月19日 开始写太太吃的一对cp的文 及至 8月25日坚持日更,成文3.5w字




8月25日 再度qq表白,并提出想去太太所在城市睡太太的要求




8月25日晚 太太口头答应洗白白等我去睡的要求并约好了时间








就,我不知道,我发出来不是为了焦作人,也不是为了炫耀哈。




我就是,有人能懂吗,是真的太高兴了..................................




这种很用力很用力去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以及很用力很用力地喜欢以后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对方也欣然接受的愉快。




这种愉快,根本无法形容.....................................


0621:

“兔兔再怎么样也是我的兔兔,捧在手心上的兔兔,你看,多小只”

一日落尽长安花:

本来惜别吾王的蛋蛋的忧桑,全被结局搅没了啊喂OTZ

抱紧cut迅速刷起来

珍惜生命,热爱吾王

友情提示,动图很大

山楂茶话会:

当是为冰湖倒计时撸的图吧,谢谢陪我一路追剧的人。

“一天是兄弟,一辈子。

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