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原创故事】 静夜眠 (中)

停在路上:

谨以此相赠 @小鹿豆子 :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古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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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岁时娶过一位元妃。


 


那时我还不明事理,心里怀着一个铁血戎马的英雄梦,有空便与谢珝一道跑去城北大营。右三营的萧沛萧小将军是我们的好友,与我们差不多年纪却已杀阵杀敌、建功立业。


 


他从西域回来时,赠予我一匹通体如墨的骏马,我戏称它为“乌骓”。


 


乌骓是匹有灵性的马,性子虽烈却很听我的话。我与它情同手足,不知在马球场上一同耍过多少威风。谢珝亦极为偏爱它,每回都亲自为它洗漱喂食,还时常从家中取了蜂蜜来,掺在它饮的清泉中。


 


意外就出在三月末的一个春日。


 


谢珝骑了它出去踏青,本是件风流美事。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少年王孙纵马踏过青山,弯身去折一枝绯红的芬芳,同行的年轻人们吵闹着起哄惊叹,世家女子见他飞扬的眉眼与风发的意气,忍不住微微红了脸。我未曾与他们一起,但也足以勾勒出这如画的一卷。


 


谁都没有想到,谢郎竟会从马上跌落下来。


 


乌骓不知为何发了狂,将谢珝狠狠地甩出去,砸在嶙峋的山石上。众人惊慌失措,纷纷避让,唯恐凶暴的马儿误伤自己。


 


时值裴卿休沐路过,这才凭借精妙的剑术,在马蹄下堪堪救了谢珝一命。


 


谢珝被送回府时,我赶去看他。幸而他不曾受什么重伤,只是满身的淤青,擦破了大片的皮,看着血赤糊拉的教人心惊肉跳。概因乌骓乃是我的坐骑,他这番祸事亦算是因我而起。我悉心照料他,从不假借侍女仆从之手,只盼他能揭过这一页,别再想起要处置乌骓。


 


姑母却不肯作罢。谢珝是她的独子。


 


她命人请我过去,二话不说地丢给我一把匕首,然后平静地问我:“承王殿下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我请人代劳?”


 


我没有捡起那把匕首,而是笑着向她撒娇,要她饶了乌骓这一回。


 


我以为她哪怕对我没有些长辈对晚辈的宠爱和纵容,也该看在我身为今上之孙、太子之子的份上,稍稍对我高抬贵手些。


 


可她不为所动,抬起她那双美丽又冷漠的眼睛,淡淡扫了我一眼。


 


她冷淡几近厌恶地说:“承王殿下,你还是这么不会看眼色。”


 


我以为我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至少不必看她的眼色。


 


我没回话,她却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我,继而奚落道:“陛下有十六位皇子,你父亲虽是太子,却并非他最出色的儿子。这位置能坐多久,能不能坐稳,说起来一切还为时尚早。他每日都活得如履薄冰,你这当儿子的,除了给他惹麻烦,什么旁的事都不做。封了个郡王,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么?”


 


我忍不住笑起来:“谢珝与我年纪一样大。他却封不了郡王,您知道为什么吗?”


 


姑母怒极,打了我一巴掌。


 


她手劲太大,打得我耳朵直嗡嗡作响,头昏眼花。


 


她冷笑着骂我是“崔氏贱人之子”,骂我母亲是“娼妇”。我一一受了,在心里讥讽这位恋慕兄长而不得的公主。她是个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谢珝在她腹中两个月大的时候,她带着他嫁给了名动京华的谢三公子。天家赐的婚,任是谢三公子再怎么不情愿,也只得生生受下。公主善妒,心中记挂的人哪怕不是谢三郎,也不许谢三郎恋慕旁人。谢珝还未出生,谢三郎便莫名其妙地暴毙而亡。谢珝便成了所谓的遗腹子,生来就寄托着长辈们的祝愿与期望。


 


“你要好好待谢珝。”我母亲将这宫闱辛秘告诉我时,笑意温柔道,“兴许他是你亲弟弟呢。”


 


她的眼,她的心,却全然不似她唇角的笑意。


 


她在教我仇恨。铺天盖地的,刻骨铭心的,恨不得剥皮抽筋、生啖其肉的仇恨。


 


我没将她的话放进心里,甚至没多想违逆人伦是多么大的罪恶。


 


因为谢珝是活生生的人。


 


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性子骄傲又矜持,言语间掩饰不住的傲慢与轻狂,眉眼略嫌锋利,但依旧俊美秀气。我们躲在一个被窝里装病,逃掉太傅的课,然后偷偷溜出宫去找萧家方家的小子玩。他会装作大人的语气,有模有样地训斥我们,说着说着自己反倒笑起来。父亲与兄长们给我的那些个好玩的小玩意儿,我也都好好收着,全留给谢珝。


 


我们是真真切切的手足同胞。那些自幼时便无师自通的彼此相护,与他的身份,与我的身份,本没有任何关系。


 


“表兄。”他总是笑吟吟地唤我,“静思表兄。”


 


谢珝就是谢珝。我那时想,他与我父母、兄弟、姐妹,或是旁的什么人,有什么干系。他只是谢珝。


 


谢珝伤好的那天,母亲传话来叫我在东宫用晚膳。我未在谢府多作逗留,听了口信便要回去,谢珝反而出言挽留了我两回。


 


他精神不大好,苍白的脸看着很是憔悴,但终究还是放我离去。


 


我们一家人很少坐在一处用饭,除了私下里庆生的时候,哪怕是在宫宴上也是要分开坐的。我母亲只是父王的侧妃,宫宴时没有资格坐在他身边。太子妃沉静温和不爱与人计较,母亲却也不敢掠其锋芒,一直安守本分、恭敬谦让。


 


这日却着实有些不同。他们坐于上首,含笑望着我,慈祥又包容。


 


我在席间吃到一道极鲜美的肉羹,赞不绝口,扬言要打赏东宫的大厨。父王微微笑着不言语,母亲亲自为我再添满一碗,让我多吃些。


 


饭后父亲离去后,母亲屏退左右,才将实情相告,这道肉羹是父王做的。


 


我大吃一惊,她却沉默良久,道:“父亲母亲求你一件事。”


 


语罢,就要向我跪下。


 


我连忙扶住她,叠声应下。她没说话,只在灯下垂泪。她是我的母亲,为了她哪怕叫我去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怎敢让她伤心。她哭了很久,口中喃喃唤着我的名字:“……静思……吾儿静思……”


 


当时我便知晓,这事怕是比赴汤蹈火都要难。九死一生,粉身碎骨,不过如此。


 


她说:“母亲求你娶萧眠。”


 


我下意识反驳她:“我不要!我不要娶她!她比我大十岁,名声也不好,我不要娶她!”


 


萧眠时年二十有六,祖父三朝元老,父亲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兄长贵为一方封疆大吏,大侄女前年嫁了我十七叔父作侧妃,唯一的侄子便是我的好友,城北营的萧小将军。她本人是个极冷峻的女子,我远远在十七叔的家中见过两次,根本不敢抬眼直视她。


 


这世上大约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天之骄女的女子,就是宫中众星捧月长起来的公主也不见得比她金贵上几分。


 


她原是我十二叔未过门的王妃,只是我十二叔早逝,她的婚事就耽搁了许多年。长安城中流传着各种关于她私下作风的揣测。


 


“静思!”母亲喝住我,脸上是我前所未见的冷肃。


 


过了片刻,她慢慢缓下语气,抚着我的脸庞劝说道:“你不小了,该明理些了。你不知道你父亲有多难。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做太子更难的事了。做得太好,陛下就不满意了,做得不好,群臣都等着落井下石。他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已经精疲力尽,心力交瘁了。你得帮帮他。静思,他不信别的人,你是他儿子,你得帮帮他。”


 


我不住摇着头,不肯答应。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算父母亲求你。”母亲哀求道,“你大哥走得早,十八岁就没了。你父亲花了多少心血在他身上,一下子全都付之东流了。你二哥自小病弱,能不能活过三十谁都不知道。弟弟妹妹们还小,整个东宫的未来就指望着三郎和你了。”


 


我偏还不死心,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衣袖:


 


“三哥呢?为什么不是三哥娶?”


 


母亲定定地看着我,脸上泪痕犹在,目光却已决然。我看着那样的眼神,慢慢松了手,心底隐约明白了些事。


 


三郎,三郎是要做父亲的继承之人的。有朝一日,父亲登上九五之位,他便要做太子。


 


弃车保帅。我就是那只被弃的车。


 


过河拆桥。我就是那座被拆的桥。


 


卸磨杀驴。我就是那只被杀的驴。


 


“我不要娶。我不会娶她的。”我退开几步。


 


母亲来拉我,我狠狠挥开她的手,又退几步:“你们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听你们的。”


 


她伤心欲绝地问我:“难道你要逼死我们吗?你父亲若是做不成太子,我们所有人都会死,而且会不得好死。到时候,你难道要懊悔是你自己逼死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吗?静思,别意气用事,你是大人了。”


 


我冷笑着反问她:“便是我要娶,萧眠就愿意了?”


 


不待母亲回答,我就转身冲出了宫殿。


 


她在我身后喊道:“便是萧眠看上了你!”一时,石破天惊,我在门槛上绊了一脚,踉跄着摔在地上。母亲急忙跑过来扶我,我忍着痛头也不回地奔逃而去。


 


殿外暴雨倾盆,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我跑在雨里,恨不得雷电劈了我。宫人们慌慌张张举伞地追在我身后,大呼小叫地求我回去。雨水糊了我满头满脸,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我一心想着逃,但不知道天下之大,何处能让我容身。


 


我从未恨过任何人,可我恨这世道。


 


我甚至恨谢珝,恨他不是我父亲名正言顺的儿子,恨他芝兰玉树俊秀高华为何不能教萧眠神魂颠倒非君不嫁。


 


大雨浇得我满身狼狈,我稀里糊涂地丢了两只鞋,只着白袜踩在泥水满地的庭院里。我满心的愤恨与怒火,半点不曾被雨水浇灭,反倒越烧越烈,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远处雨幕里,渐渐走近一道人影。高高瘦瘦的,穿一件玄黑的衣衫,打着伞,遮去大半面容。脚下的步子很沉稳,一步一步,好似计算好了间距一般,不多不少。我站在雨里,身后的宫人追上了我,匆匆将伞举过我头顶。


 


待得走近,那伞稍稍往上移了些,露出一张冷漠而艳丽的面容。


 


她的眉长而浓,却不很粗,透着恰到好处的英气。凤眼狭长威严,鼻梁高挺笔直,红唇单薄微抿,处处显露出一股薄情寡义的气息。她身穿胡服,束着发髻,腰间环佩丁当,像个出游回来的贵公子。


 


“殿下要往何处去?”她低声问我。


 


她认出了我,我亦认出了她。


 


她便是萧眠。


 


雨势更盛,我疑心自己一生也逃脱不开这湮没长安的大雨。


 


风声呼啸,那颗心在我胸膛里不住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漆黑一片的地方去。


 


她那双幽黑的眼眸静静望着我。我忽而清醒万分,强迫自己迎上那似乎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目光,冲着她虚虚地笑了笑。她走近两步,递给我一方手帕,让我擦擦脸上的雨水。我趁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那一点微薄的暖意震慑了我浑身的冰冷与颤抖。


 


惊雷乍响,我轻声唤她:“眠姊。”


 


命已至此,怎可奈何。我是注定要与萧眠“一见钟情”的。


 


那场暴雨夜里短促相逢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插曲。此后,我曾多次上门拜访萧老,求他将女儿许配于我,又拖着几位叔伯陪我一道去陛下面前请旨。皇祖父一听我要娶萧眠,便不由地勃然大怒,叱责我父王教子无方。父王请出家法,将我打个半死,罚我面壁思过,一转头又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为我讨一纸婚书。


 


天底下没有比权力更真实更诱人的东西。


 


为了权力,父母可以送了儿女的命出去。


 


可惜很多和我一样的少年人,那时候还不懂。萧沛听闻我要求娶他姑母,二话不说便与我割袍断义,直言我配不上她。昔日许多旧友听闻此事,亦纷纷与我疏远,以明高洁之姿态,不屑与我这种肖想婶婶的人为伍。


 


我受尽千夫所指,唯有谢珝自告奋勇要当我的傧相。


 


绣娘们日以继夜赶制出几套婚服,拿来给我试穿,谢珝却说每件都不好看。我笑话他还是孩子心性,自认比他成熟稳重得多,却被他随口问来的话语鲠住。


 


他问:“静思,你快活吗?”


 


我许是受了蛊惑,受了他真切面容与哀伤目光的蛊惑,竟一不留神将实话脱口而出。


 


我说:“我不快活。我心里都是怨,都是恨,恨得不得了。”


 


他又问我:“你恨誰?”


 


我没再回答他,缄默不语。


 


这一缄默,便是十数载时光匆匆而过。萧眠在我二十岁那年溘然长逝,我们的孩子出生便不幸夭亡。我重回自由身后,一贯放浪形骸,随心所欲,直到谢珝将他的宠姬楼兰赠予我。这一年,刚好距离萧眠与我死别七载。


 


我天真地以为我还有恋慕一个人的能力与心力。


 


她有着冷冷的性子,从未与我说过话,甚至颇有些目空一切的意味,而实际上她连给我做姬妾的资格都没有。


 


她将我视作恶毒残暴的洪水猛兽,正如我当年误会的萧眠那样。


 


我二十九岁时迎来了我第二个孩子。他出生在红叶烂漫的深秋,眉骨很高,有一双碧波荡漾的眼,鬈曲的棕发和花瓣般形状姣好的唇,从小就是个漂亮得不可多得的孩子。


 


我为他取名为洛多里,番邦话里译自东瀛语“茜空”的一个词。


 


概因某日酒后,我骑着马四处溜达,恰巧惊鸿一瞥枫林染红长空,落霞辉映成趣。


 


他生得实在是美丽,美得连陛下都不介意他母亲是低贱的胡姬,对这曾孙喜欢得很,时常接他入宫玩耍,甚至有时祖孙俩玩得兴起,忘了时间,耽搁许多正事。太子妃也对他宠爱之极,撇下三哥的几个孩子不管,非要将洛多里养在身边。


 


洛多里性情温柔,未随了楼兰,却也不像我。


 


他有些像谢珝。谢珝幼年时,也曾是个温柔体贴的弟弟,远非今日的刻薄易怒。


 


洛多里四岁时,皇祖父晏驾。我父王结束了三十多年太子生涯,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毫无异议地立三哥为皇储,而后为我与王藉之赐了婚。


 


我惊讶王藉之为何迟迟不肯婚配,白白蹉跎许多年华,最后兜兜转转竟还是回到我这里。


 


皇祖父出殡那日,出城三十里后太子代父皇送行。我混在人群中,遥遥回头望城门,新皇立在城头目送队伍远去。他身上那些如山重如海深的负荷好似一下子轻了许多,不再是需要仰皇帝鼻息的太子,不再是吃力不讨好的太子,不再是需要儿子付出婚姻去拉拢党羽的太子。


 


今时今日,他如日月至高无上,迟早会一点点抹去身上的污点。


 


最大的一个恐怕就是我。


 


又或者是谢珝。


 


太子骑马走在前头,我望着他背影出神,暗自想象他将来会否与父皇一样,求自己的某个儿子去娶权臣之女,抑或是将自己的某个女儿嫁给其他权贵。


 


洛多里在我怀里小小地拉了拉我的衣角,示意我低头。他在我耳畔用胡语小声说:“曾祖父临终前,我在他床底下,他要祖父保证将来让你做太子。否则,他宁可把皇位交给其他人……”


 


惊得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深知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但我仍恐惧得不住颤抖,拼尽了全力死死捂住他的嘴,直到他忍不住窒息地挣扎起来。


 


我勉强放开按在他脸上的手,瞪着深深的红紫淤痕,告诫他道:“绝对、绝对不许再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否则我会割了你的舌头。”


 


他吓得缩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大大的眼睛里泪意闪烁。


 


我搂紧了他,劫后余生般地叹气。他年纪太小,不懂得他的父亲是在救他。


 


先皇驾崩后百日内的某个黄道吉日,我与王藉之成了婚,谢珝奉旨做我的傧相。我母亲过世已三载,皇后待我如亲子,为我大婚鞍前马后地打点好一切。大婚前日,我去她宫里请安,正巧遇见谢珝。她似是不知我们不和多年,硬是留我们与她一道共进午膳。


 


“一晃都快二十年了。”皇后感慨道,“当年谢珝非要做你的傧相,被先皇罚得可惨呢。”


 


我心中触动,情不自禁地抬眼去看一旁的谢珝。


 


他似是无动于衷,只纠正道:“是十七年。”


 


我收回视线,笑了笑:“当时也没想到成婚这样的人生大事,一辈子还要经历两回,更没想到……”傧相还是同一个。


 


“世事难料。”谢珝意味深长地回道,“想不到的事多了。不到盖棺定论,以后的事谁都说不准。”


 


彼时我还不知道一天后,他要送我怎样一份大礼——


 


竟也愚昧地应和。


 


我的大婚夜是由一声凄厉的嘶喊声拉开帷幕的。那女声尖锐刺耳,仿佛肝肠寸断,我听着很是陌生,却止不住心悸慌乱。我顾不上还在房中等我的王藉之,亦顾不上满堂如云的宾客,一气循声狂奔。


 


我虽从未听过这声音,但我知道那个方向是洛多里居住的院落。


 


我穿过檐廊和水榭,一路畅通无阻,后院竟是一个看守的府兵都无。我心底的担忧愈发壮大,月色下湖面粼粼的波光好似鬼怪楞楞峭峭的阴影。


 


我跑至半途,那喊声又起,凄厉绝望更胜先前三分。


 


听得我汗毛倒立,肝胆俱裂。


 


我赶到时,面对紧缩的院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身体撞开的。楼兰跪在庭中,怀里抱着洛多里。我连滚带爬地飞扑到她们身边,洛多里仰面躺在楼兰的怀里,眼神如濒死的雏鹿。他张张嘴,想和我说话,却只吐出满口满口的鲜血。


 


我伸手想去抚他的脸,却不敢真的碰到他,悬空着两只手惊惶无措。


 


“洛多里!洛多里!”我感觉到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楼兰缓缓抬起头,眼眸奇异地变作了一种黯淡瘆人的灰,仿佛将我看作将死之人。她亦张口咳出一口血,方才的嘶喊令她喉间发不出声来。


 


半晌,她才勉强道:“他哑了。”


 


这是她同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大食语,不是天竺语,不是东瀛语,不是任何一种我所知晓的胡语。


 


她说了汉话。


 


那声音也并非若谢珝昔日所言的那般曼妙动人,却像是一只嘶哑难听的破风箱。


 


她说,他哑了。


 


我一时被这消息震得呆愣,怔怔望着她,不言语,也没行动。一道低沉的男生在我背后的阴影里传出来:“要我去叫人吗?”我迟缓地扭过头,谢珝不紧不慢地从阴影中踱出,声音四平八稳,不见丝毫慌张。


 


我不知我的傧相是何时消失在前院的,亦不知他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只看到他满目的冷漠与坦然。


 


“是我做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是我毒哑了他。我给了他一杯下药的茶水。他一点都没有怀疑,就喝下去了。就像十三年前,你远赴淮河治理水患,我在行宫正好赶上萧眠生产……”


 


“你闭嘴!”我大喝一声打断他,“滚回前院去!”


 


“表兄……”他放柔了语气感叹道,“静思表兄……你可真是个看风景的人。谁毁了你的兴致都不成。”


 


我指尖摸索到藏在袖中的匕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杀了人。


 


我从楼兰怀里夺过孩子,往院外跑去。想来后院没有一个人影,也当是谢珝的杰作。当务之急是洛多里中的毒,我顾不上和谢珝扯皮。


 


但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情已经避无可避——


 


父皇终于开始他上位后的第一波大清洗;而最不费吹灰之力的方法便是让他人生最大的两个污自相残杀。谢珝看得分明,只有我仍无知。概因如今攻守易形了,我是弃车保帅的大帅,是过河拆桥的行人,是卸磨杀驴的农夫。


 


谢珝主动做了那出头的椽子,那风必摧之的佳木,那壮士断腕的腕。


 


“静思。”我恍惚中听见眠姊临终前仍不放心地牵挂我。


 


她说:“我护不了你了。你好好活着,千万别放过任何人。亏欠你的,所有人。”


 


一个都别放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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