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原创故事】 静夜眠 (上)

停在路上:

谨以此相赠 @小鹿豆子 :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古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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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似恋慕一个胡姬。


 


恋慕她柔顺的褐发,恋慕她浅碧若清泉的眼,恋慕她优美的身段与舞姿,还有她对着我时冷冷的性子。


 


谢珝将她赠与我时,说过她性情婉约却也热辣豪放。我常叹谢弟好福气,她除了本本分分地奏曲跳舞,从不愿开口与我交谈。我不知道谢珝口中她动人的嗓音是何等曼妙,亦不知她倾城的容颜若是展露一丝笑靥会是何等惊艳。


 


想必一定是令人魂牵梦绕的美丽。


 


我问过她的名字。


 


她低头沉吟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我,一言不发地静静注视着我。那双眼里落满了婆娑的日光,澄澈几近透明,仿佛会说话一般。她终究没有回答我,我想她或是不懂得汉话。


 


我开始学胡语,我想和她说上话。可我不知道她从何方来,也不了解她的过去。胡语种类多如繁星,各有不同;若是通通学会,少不了要花上许多时间,三年五载,或者更久。


 


谢珝很是愤愤,忧虑我为这胡姬美人着了魔。


 


“不过是个玩物,怎值得你费这些心思?”谢珝恨铁不成钢道,“相貌更美,性子更好的,一抓一大把,一个贱奴也配主人纡尊降贵,委曲求全?何况你的身份?!天潢贵胄,王子皇孙,你还要不要你的脸面了!”


 


我亦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病。


 


我回道:“我想同她说话。她或许想听听乡音。”


 


大约我的神色太过认真慎重,谢珝只得无奈叹道:“你可以请人教她说汉话。”


 


“我派人去乐坊问过。”我摇摇头道,“她不愿学我们的话。她已来长安三年有余,便是再愚笨,总归多少都懂得一点;但她既然只作不知,那便是不情愿了。我不想勉强她,我想她开心些,自在些。”


 


箜篌音色如流水,悠远空旷。她坐于堂下,垂首轻拨琴弦,奏一支她家乡的曲子。


 


我与谢珝言谈时不曾避开她,而她离得太远,听不见我们的声音。


 


“我好似恋慕她。”


 


我喝光了一小坛高昌国的葡萄酒,已有了些许醉意。谢珝是我好友,亦是我姑母的独子,我将这话告诉他。他也喝了不少,脸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闻言只是笑。那笑像是讥讽,笑我癫狂痴迷,又像是苦笑,笑人自作多情。


 


我却不甚在意,接着道:“情爱是什么滋味,你知晓么?”


 


“有人爱权势,有人爱美酒……”谢珝拿着双玉箸,颇有韵律地击打起桌上半空琉璃杯,暗红似血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他半是叹息,半是吟唱道,“更有少年爱风流。何人少年?何人风流?”


 


我慢慢放下掌中玉杯,目光穿过厅堂中翩然起舞的舞姬与歌女。


 


她仍安于一隅,静心拨动她的琴弦。


 


她的肌肤苍白如雪,眉高而长,红唇微抿,置身满堂的热闹之中,却冷淡孤僻仿佛事不关己。她柔软鬈曲的长发散落脖颈与胸前,引诱人伸出手去细细抚摸。月白的胡裙穿在她身上,莹蓝润泽如星夜下的湖泊。


 


我与她,几尺之遥,却寻不到那条走向她的路。


 


“表弟。”我低声唤着快醉倒的谢珝,“你是她的知音么。”


 


“谁要做一介贱籍乐伎的知音!”


 


谢珝醉而掷杯,满堂丝竹笙歌应声而止。他起身离席,广袖一挥便扬长而去,道是:“殿下神志不清,自甘下贱,谢某懒得陪你发疯!就此告辞,不必送了!”狂放轻慢更甚魏晋时候的名士。


 


胡姬遥遥望向我,眼眸中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慌乱。


 


我走近去,取下她怀中的箜篌,信手一弹,冲她轻笑道:“听,高山空谷,流水涓涓。我毛遂自荐做你的知音,你肯不肯看看我?”她直直地盯着我看了良久,迟疑地将指尖按上丝弦,长长一拨。


 


音颤嗡鸣,她如一滴水,坠落我心尖。


 


秋日将至时,谢珝奉旨成了婚,是与一位和我母亲同宗同族的崔家小姐。崔浣的才名在长安如雷贯耳,据传她出生百日便可识文断字,智多近妖;且其人容色昳丽,生性豁达疏旷,最爱结交各路英杰,朋友满天下。


 


更难得的是,她打得一手好马球,还精通西域三十六国的语言。


 


我学了一阵子的胡语,进步飞速,到后来教我大食语的顾先生也直言无甚可再教我的了。他向我推荐了崔浣,赞她才高如东山,必然可以带我更进一步。


 


但彼时我与谢珝已多时不曾来往了,自上回他当众拂袖而去后,我们便逐渐断了联系。我先后几次请他赴宴听曲,或是纵马游郊、蹴鞠捶丸,他一概不加理会。几回下来,我不愿再贴他冷脸,自觉没趣,就再也不约他相聚了。此番我有求于他,思来想去也寻不出个由头,再腆着脸面去打搅他。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辗转思虑时,崔浣反倒拉着谢珝上门拜访。


 


我不过更衣见客耽误了片刻,崔浣耐不住性子,非要王府管事领她去见那位“了不得”的胡姬。我只知她率性不羁,却着实未料到她竟洒脱至蔑视礼数的地步。正堂内只余谢珝一人,见了我神情冷淡,好像仍旧在生我的气。


 


我亦与他无话。


 


不多时,崔浣牵了胡姬一道出来,直叹道:“凡尘竟有此佳人。”


 


“夫人亦是佳人。”我笑吟吟道,“久闻夫人大名,今日才有幸得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谢珝不与我们搭话,他向来不屑相互吹捧。他探究地打量了胡姬两眼,便移开了视线,略略皱起眉。


 


胡姬连忙敛下目光,静默立于一旁。


 


我看得出她对这位原主敬畏得很,隐约还抱有些别样的情愫。若是平时,我定然不会阻拦她难以自制地流露出自己的心意,但碍于此时崔浣就在当场,怎好让新夫人落下面子?我悄悄地往一旁侧了侧身子,挡在他们中间,做个掩人耳目的无情人。


 


谢珝察觉到我的意图,微不可查地冷哼了一声。


 


崔浣不以为意地拉了胡姬在别处说话,一点不介意对方的身份比她卑贱。


 


我顺势邀谢珝同游花苑,他沉默地任我领路,就是不开口。


 


良久,久到我们已把花苑逛了大半,他才幽然问道:“表兄,你的恋慕还没有过去吗?”


 


“……我不知道。”我犹豫一瞬后,决定实话实说,“或许我的确不懂情爱为何物。我从没有与谁两情相悦过,亦无人向我坦露过心迹。我是个安乐王爷,吃喝玩乐倒是精通,旁的一无是处,配不上她这样的妙人。”


 


谢珝长眉拧起,呵斥我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回答他。但我没有胡说。


 


在我心里,我的确配不上她。虽然她身在贱籍,是个乐坊出身的乐伎,而我却是郡王,身份高贵,是全天下顶顶富贵好命之人,但我很清楚自己配不上她。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配不配得上不是看身份地位的。一个男人,若是无法让自己心爱的女子活得开怀长乐,活得自在坦然,那么哪怕他贵为天子,也是配不上她的。”谢珝看我的眼神俨然在看一个疯子,我苦笑道,“我是王爷又如何,我连她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正如你所言,你是王爷。”谢珝冷冷道,“你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知道。”


 


“我不想知道。”


 


我摇头道,“如果她告诉我,我就记着。她不说,就作罢。”


 


谢珝转身便往回走,边走还不忘讥讽我:“你自小在深宫里长大,如今这副痴情种子的模样做给谁看!哪个傻子会信!难怪连个胡姬都看不起你!”


 


“是你把她送到我身边的。”我在他身后平静地反驳。


 


他倏忽顿住脚步,恨声道:“我送给你一个玩物,你却偏要去恋慕她!”


 


我只是恋慕一个人,与她是谁本没有干系。她是胡姬,是乐伎,是雪肤褐发,是碧眼异族,于我而言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是一个玩物。她是我恋慕的女子。哪怕她冷冰冰的,从不愿搭理我。


 


那又如何呢?


 


我从没有像这样恋慕过一个人,也未被人这样恋慕过。


 


“除了她,我还能恋慕谁呢。”我忽然觉出一点寂寞,“谢珝,你不明白的。”


 


谢珝缓缓转过身,向我走了几步又停下,终究只是恍惚笑道:“表兄……你真是个看风景的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看过风景,却也看不懂。”


 


临走前,他告诉我,胡姬的名字叫楼兰,是他取的。他嫌原来的名字不好,便为她取了这个新名字。


 


古国楼兰,神秘寂寥。正如她之于我,我之于我看不懂的风景。


 


我与谢珝在花苑中的争执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自幼一起长大,争执吵闹不在少数,真急了打起来也是常有的事。争执虽不愉快,但总比断了来往的好。


 


崔浣在我再三相请后,正式成了我的老师。待得深交后,我才知晓自己才学之浅薄狭隘,崔浣何止精通言语,更博古通今,于六艺七道上皆造诣非凡,几乎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了。她的骑术与剑法尤其出色,竟能与裴卿打个难分高下。


 


偏生她是个女公子,不仅贯来作男子打扮,且风流放荡,但凡美人来者不拒,荤素不忌。


 


我陪她几次前往教坊会友,到最后都成了看她如何寻欢作乐,做派竟是比我这纨绔王爷还豪放随性。我不由为谢珝的颜面担忧起来。


 


谢珝自幼骄矜,最不容人冒犯。


 


有两次崔浣在乐坊喝得酩酊大醉,举止胡来得很。我招架不住,她又不肯乖乖上车让人送回府,我无奈只得命人去请谢珝来。不料等了半个时辰谢珝还未来,反倒是我姑母府上派了个后宅的女管事来接她。


 


我疑心崔浣回去会遭婆母为难,便一同跟着他们回去,借口顺带看望姑母。


 


经过后院的挽云亭时,不成想遇上谢珝在亭中抚琴。


 


见我走近,他面色如常,手下动作却愈发迅疾,琴音难免凌厉肃杀起来。我料想他心中定然是怒火中烧,只不过面上非要作出冷静淡然的模样。我还不至于笨到这时候去招惹他的锋芒。


 


我原想打个招呼便避开的,谁知谢珝却夹枪带棒地问我:“表兄缘何非要插手旁人家事!非要看着我不快活,你才高兴么!”


 


这话委实太诛心了些。


 


我心痛得一时竟未想到任何话来反击。谢珝却已愤而摔琴,拂袖而去。


 


那日我是一步步走回府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我与谢珝二十载知交,手足兄弟,何至于此?何至于他居然误会我以他苦痛取乐?何至于我从未知晓他有何不快,他亦从未开口坦言?何至于我连为自己辩白都没有机会?


 


自此我与谢珝断了所有交情。


 


此后崔浣几次到我府上拜见,我都推脱身体不适回避过去。后来她明白我心意已决,便也不再来往,只逢年过节送些礼来,权当顾念那些日子的师生之谊。


 


来年春日时,我将天竺语学了个囫囵,闲来无事便也翻阅些佛家经典,倒是慢慢的待人接物时愈发心平气和。


 


立夏时节将近,某日陛下不知怎的想起我这个无用皇孙,便将我召进宫中,说要为我指一门好亲事,拟定的是琅琊王氏的某位小姐,名唤籍之。


 


王籍之大名我岂会没有听过?


 


她是与崔浣齐名的奇女子,也是崔浣的闺中密友,有沉鱼之貌,人赠别号“夷光仙子”,且于政事上颇有见地,屡作奇文议论时事,挥斥方遒之风发意气不输七尺儿郎,故此又号“小东山”。


 


世间男儿有几人可堪配王籍之?便是有,也轮不到是我。


 


况且我既不慕权,亦不结党,娶这“小东山”有何益处?我已有恋慕的女子了。


 


我婉拒了陛下好意,被他怒斥“不知好歹”,不仅劈头盖脸骂了个痛快,还赏了三十下廷杖。我直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被宫人们抬着回了府,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


 


楼兰一直守在床边照看我。她不再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却也未表现出任何其他情绪。


 


她低垂着眉眼,尽量收敛眼底的漠然,好让我舒心些。


 


我心头似是鲠着一根长长的尖锐的刺,忍不住责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喜欢看你不快活,你不快活我就高兴了?”


 


她一惊,手下力道失了准头,重重按在我伤口上,教我疼得无法再想其他。


 


“谢珝将你赠与我,我推拒过的。你是他的宠姬,我怎能夺人所爱?但他还是坚决要将你赠与我。我也曾问过你,要不要我想法子帮你们破镜重圆,你听了却连看都不屑看我一眼。我敬他重他,爱你护你,自问俯仰无愧,为何你们反倒都来怨我?当真是我欠了你们的?”


 


许是身上的伤太疼了,疼得我眼泪夺眶而出。


 


我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我真是犯贱。”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我笑道,“我为什么不去恋慕王籍之。”


 


楼兰跪在床脚,离我几步远,一言不发地任我发疯。她大约同谢珝一样觉得我如跳梁小丑般丑陋卑微,他们想必默契万分,便是不在身边也心灵相通。自作多情、横插一杠的人,总是令人生厌,难怪他们都恨极了我。


 


谢珝说得对,我是看风景的人。那风景不属于我,我也看不懂。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哭得伤心极了。


 


只因我从未想过霸占这一处风景。


 






————————未完待续————————




如果这个故事有人看的话,大家要不要先猜猜真正的故事走向啊?毕竟“我”的视角有失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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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时遂之森孟德思啾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