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十三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十三


 


宇文玥踏入中军帐。


 


他虽精神比前几日好上许多,其实病还未愈,伤也没有好,眼睛也还盲着,身后却跟了三十来个柔然的士兵,斛律岸派去的,大概是生怕他跑了,又或者随手再杀几个将军。


 


如此大动干戈的,斛律岸也只是请宇文玥来下棋。


 


斛律岸执黑先行,还被宇文玥让了五个子,他下棋极慢,每落一手都要费上好些功夫,半局棋下来问宇文玥他下的如何,其实不是很有信心,心里头还有些忐忑。


 


“臭不可闻。”宇文玥评价。


 


斛律岸不是很服气,他将棋面再三端详:“你和我局势分明半斤八两。”


 


“白子入位断”宇文玥道:“将军再看。”


 


是请君入瓮的局,白子一落,闷杀黑子于其中。


 


斛律岸反倒笑起来:“是我输了,”他懒得再下下去,开始收拾棋盘:“明日便要拔营去宣武亭了,我心里不安,于是请将军来陪我下上一盘棋。”


 


“哦?”宇文玥不轻不重的应了:“大魏前来和谈,本是可喜之事,将军为何不安。”


 


“当然是因为你。”斛律岸向后靠在椅背上:“此次和谈,我柔然要的不过是粮食金银布匹,而突厥狮子大开口,竟然要了朔方以北的全部城池,这样吃亏的买卖,哪怕是宇文泰肯答应,你也一定不答应。”


 


“原来在斛律将军心中,我是这样小气的人。”


 


“从这里往宣武亭去,必定要过三道关隘两处山谷,”斛律岸继续说道:“我排斥候查探了,也没有发现伏兵。”


 


“既是和谈,哪里会有伏兵。”


 


斛律岸淡淡说道:“但是我却想安插伏兵,宣武亭向南五里,就是葫芦口,是宇文泰必经之地,我若派兵埋伏在此,宇文泰必死无疑。”


 


宇文玥竟然笑了一笑,仿佛谈论的不是沙场征伐,所说的也不是他和他父亲的生死一样:“但是斛律将军绝不会派人这样做。”


 


“我若杀了宇文泰,是给突厥人做嫁衣裳。”斛律岸心中恨恨:“你岂非就是拿住了我这一点?杀阿史那舒,杀阿史那榫,现在突厥领兵的三个呆子只顾着眼前利根本看不到大局,这几十万人的生杀,都落在我手里了,而你心里头一清二楚,我怎么可能让突厥人捞那么大的便宜去?”


 


“我真想杀了你。”


 


“项上人头,等斛律将军随时来取。”宇文玥说的轻松,他摸索着起身,掀开帘帐,月七连忙去扶,而帐外所列几十重甲兵士立刻拔剑横戈,挡在二人身前。


 


宇文玥抬手,手势优雅而好看,恍若分花拂柳一样,拂开了拦在他身前的长剑。


 


剑身颤颤。


 


那持剑的重甲兵士心中大骇,若不是宇文玥收回了手,他几乎再拿不住这柄剑了!他立即横剑再刺,拼上了浑身的力气,朝着宇文玥的后背刺了过去!


 


剑断了,断口在宇文玥方才拂上的地方。


 


他还没有刺中宇文玥,甚至连他的头发丝都没有碰着,这柄剑的剑身就像冰面被砸碎一样裂了开来,半截坠地,激起一阵沙土。


 


士兵抬眼,他看见宇文玥步步向前,而再无人敢向他扬一扬刀锋、动一动剑刃。或许是因为眼睛不方便,走的很慢,甚至还很优雅,就好像不是走在刀枪剑戟之中,只是偶然路过一片花丛。


 


——留不住他。


 


这世上留不住的东西太多,如今日开谢的花,如昨日刚落的雪,如年年春草,如岁岁秋月。如斛律岸所见的他柔然颓然倾倒的山河,如他幼年时在草原上曾听闻的风。


 


如宇文玥。


 


斛律岸走出中军帐,看着宇文玥一路向前,重甲兵士之后站着个燕洵,宇文玥缓缓走到燕洵面前,听燕洵说宇文将军精神不错,今夜陪我饮酒如何。


 


宇文玥说,好。


 


斛律岸苦笑,他看着掉了一地的短枪残剑,又看着惶惶然跪在他眼前的重甲士兵,想着若不是宇文玥愿意,他怎么困得住他?


 


——可宇文玥又为何愿意被他所困?


 


因为燕洵么?


 


是夜,天将落雪,因而虽到了夜里,天边仍有隐隐的光。


 


燕洵带来的是当日宇文玥放倒他的江山一扫平,还特意解释了这一壶里无药无毒,干干净净一壶酒,还请宇文将军放心饮用。


 


宇文玥接过酒杯,说西凉王怨气不浅。


 


燕洵酒已下肚,应的分外爽快:“当然。”他连饮三杯,抬眼看宇文玥:“若你是我,你恨不恨,怨不怨?”他苦笑两声:“这世上什么都能欠,唯有情分欠不得,何况你我二人之间。”


 


宇文玥不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于是都无话,两人闷头喝酒,直至微醺,燕洵方又开口:“我问你,”他伸手拉住了宇文玥的手腕:“你当真半点私心也无?”


 


其实宇文玥和燕洵酒量都很好,但或许是因为江山一扫平太烈,又或许是因为二人都一心求醉的缘故,面上皆有酡红,已然醉意不浅。


 


宇文玥睁着盲了的双目,虚虚看向燕洵的方向,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什么私心?为西凉王的私心?”他开始觉得这酒犯苦了,从喉舌到心脏,无一处不被浸的全是苦味——他真是厌烦这样的苦味道,活了多久就跟了他多久,大抵是药的味道,却比药还要苦,还要折磨人。


 


燕洵大着胆子说道:“你心里有我。”


 


他通红着一双眼睛,双目之中的感情浓的都要溢了出来,似哭非哭似笑也非笑,又说一遍:“宇文玥,你心里有我。”


 


他说给宇文玥听,也说给自己听。


 


“那又如何呢。”宇文玥低声说道,他眉眼之间现出一二分的温柔色:“有或是没有,能改变什么吗?”


 


——他知道燕洵知道了。


 


——自打燕洵说要随他回长安起,他就知道燕洵知道了。


 


可那又如何呢?


 


燕洵干脆拎起了坛子,仰着脖子一饮而尽,这话他只有喝醉了才有胆子说——百无禁忌的西凉王,唯有这样的时候,丢了胆子,失了勇气,仿佛要丢盔弃甲,又哆哆嗦嗦的,离不开这个战场,他说宇文玥,我竟然才知道,你心里有我。


 


宇文玥笑出声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饮酒。喝酒简直像是在喝药,全是辣,全是苦。


 


他能说什么呢,该说是啊,你竟然才知道吗。


 


显得他可笑,也显得他可悲。


 


他甚至想——你不如一辈子不要知道好了,反正这一战过后,大家恩怨两清,两不相欠。


 


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燕洵放下了酒坛子,将宇文玥的左手握在了手心里头,他呼气又吸气,颤着声音开口:“宇文玥,我心里也有你。”


 


宇文玥笑,笑容十分清浅,这一个夜晚他似乎笑了太多次,但他一点也不开心。


 


他说:“那又如何?”


 


燕洵走到宇文玥面前,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宇文玥搂在了怀里:“我们是不是错过了很久?”


 


宇文玥不挣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说燕洵,你我谈不上错过。


 


——甚是无情。


 


燕洵心头猛地一颤,他忍住心头大悲之意,只说:“宇文玥,时至今日,我燕洵所求不多了……我只要你能好好的。” 他缓缓半跪于宇文玥面前:“你恨我也好——”


 


“燕洵,”宇文玥轻笑:“不谈爱恨。”


 


谈无可谈,讲无可讲,仿佛是什么不可说之物,哪怕触到了边,都仿佛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世人都可以怪我怨我,”宇文玥手指轻轻插入燕洵的头发:“连你也如此。”


 


“偶尔想起,我只是,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罢了。


 


“你让我补偿你,”燕洵双膝跪地,脸几乎靠在宇文玥的膝上:“这一战过后,我随你去长安——就算你不答应,这西凉的江山我也不要了,双手奉到你父亲面前,我会去长安,我会去找你,宇文玥,我去找你。”


 


“长安是你的伤心地,”宇文玥叹息一声:“何苦再回来。”


 


“你不在的地方……处处都是我的伤心地。”


 


宇文玥笑着摇了摇头。


 


燕洵要落泪了,而宇文玥仍笑着,只是笑容发苦,像是在这七八年里喝过的药中通通泡上了一边,苦不堪闻。


 


“你像是在逼我。”宇文玥这样说道。


 


而燕洵岂非就是在逼他——他知道宇文玥心软,他更知道,宇文玥心里有他。他想了很久了,他非要和宇文玥纠缠,他偏不要放过他。其实宇文玥哪里在乎他补偿或是不补偿呢,只是燕洵于心不安罢了。


 


宇文玥笑:“很无耻。”


 


燕洵点头:“是,很无耻,我知道。”他说宇文玥,你这个人分明什么都不曾怕过,怎么偏偏怕和我在一起了?


 


宇文玥大笑:“你又知道我了。”


 


“世上无我可惧之物,除了输。”宇文玥斟酒,饮酒,笑言:“我输过,败过,凄凄惶惶,如丧家之犬。”


 


“很疼的。”


 


宇文玥轻轻推开燕洵,他说,喝酒,喝尽兴。


 


而后燕洵滴酒不沾,只看宇文玥一坛又一坛,他知道喝酒会给人勇气,他期盼着宇文玥喝到哪一坛的时候忽然答应他,说好,你随我回长安。


 


——回到你我二人一起长大地方。


 


在那个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燕洵便和宇文玥许诺过了,他说宇文玥我要和你相伴一生,说宇文玥我活一日便要护你一日,说我把我的心给你便是。


 


一句都没有兑现过。


 


燕洵心存侥幸——他想,日后,日后,来日方长。


 


宇文玥的身体不好,他可以护着他,养着他的身体,不让他操劳,他们还可以拥有很多时间。


 


哪怕宇文玥恨他,怨他,又放不下过去种种,放不下他二人间横亘的血海深仇,他燕洵也可以等——等再久,都心甘情愿。


 


而他却看见宇文玥像是醉极了,盲了的双目望向眼前的虚空,忽然说,诸位都来了。


 


他的表情似乎严肃了许多,又柔和下来,有怀念之色。


 


燕洵不知宇文玥究竟看见了谁。


 


应当是故人。


 


宇文玥扶着桌子摇摇晃晃起身,整了整衣襟,理了理袖口,抱拳一礼,道——诸位,别来无恙。


 


他斟酒,跌跌撞撞走出帐门,彼时风雪大作,天晦地暗,无半点月光,只有雪地折射着凄冷而枯寂的寒芒。


 


宇文玥站在雪里。


 


风雪要吞掉他了。


 


他忽然手腕一翻,将手中浊酒向天一扬,他说此酒——敬天地,敬山川,敬北地征人骨,敬,诸位故人!


 


有一二酒星落于他眼睫,似他许多年都不曾有过的眼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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