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十一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十一


 


方丈第三日为宇文玥施针过后,被宇文玥叫住了,彼时宇文玥的状况仍旧不是很好,昏睡时候比醒着要多,高烧反复神志昏昏,就在他叫住方丈的时候,都不甚清醒。


 


月七守在一旁,连忙扶着宇文玥半坐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宇文玥虽名义上是阶下囚,但这斛律石的营帐内吃穿用度断无所缺,木炭也烧着,用的还是西域的瑞炭,竟比长安里用的银丝炭还好上些许。


 


宇文玥声音不大,恰恰好够落到方丈耳中,却又不肯显出半分有气无力的虚弱来,因而虽说的慢,但一字一句仍有力道:“我听闻,太平寺的和尚,是方丈旧友。”


 


方丈双手合十,躬身答道:“是和尚旧友,与和尚幼年相识,后来阔别数十载,和尚感念公子恩德,送还他骨殖,使旧友重逢。”


 


“方丈可知,他因我而死。”宇文玥又问。


 


月七心中一惊,也不知宇文玥此番提起这件旧事是何意,他低低唤了声公子,却见宇文玥将脸转向方丈的方向,紧着问了一句:“方丈可知?”


 


当日太平寺大火,月七是记得的。


 


年青的僧人早散了干净,只剩二十一名老僧守在山门之前,高高在上的站着,为首的那个直呼宇文玥姓名,高声问到,说你宇文玥欲伤佛祖,死后不怕下地狱吗?


 


后来大火冲天而起,二十一名老僧长跪佛寺之前,涕泪横流,叩首九十九下,额前全是血。


 


宇文玥就在一旁负手而立,他问那个为首的老僧,说地狱是何模样?


 


老僧讲,刀山烈火,寒冰血池,又冷言道,以施主罪孽,当入阿鼻,千万亿劫,一日亿次死生,求出无期。


 


宇文玥又问,眼前烈火焚天,比之地狱如何?


 


老僧讲,不及其万一。


 


善人入火海,不过是当日大难,死后转投富贵人家,而罪孽深重如你,永坠阿鼻,猛火入心时时受苦,生而复死,死而复生,不得超脱。


 


宇文玥听闻富贵人家不由得一笑,又听闻不得超脱四字,又是一笑。


 


宇文玥再问,那你呢,死后如何?


 


老僧讲,不敢妄言。


 


太平寺尽成焦土,唯有一二石刻佛像得以留存,也皆是面目模糊。宇文玥伸手轻捻细细焚灰,低声道:“转投富贵人家,还是永登极乐?”


 


老僧不语。


 


“这里很快会变成农田,这么大一片地方,若是遇上丰年,你可知能养活多少百姓?”这话倒不像是在问了,更像是宇文玥喃喃自语。


 


额上的血流尽老僧的眼睛里,他看向宇文玥,只看得到一大片红色,他沉声说道,你有你的皇图霸业,但是你不能动我的佛。


 


宇文玥接过月七递来的手帕,擦净手上的黑灰,再问老僧:“你的佛在寺中?”


 


老僧反唇相讥:“现如今,寺中只有你的业障了。”


 


宇文玥叹息,他见老僧已然入定,不再肯听他言语了——彼时他想,他这一生业障太多,小小一间佛寺,装不下。


 


眼下崇虚寺的方丈听宇文玥连问三遍你可知,终于答道:“如今和尚知道了。”


 


“该让你知道的。”宇文玥阖了阖眼。


 


方丈心如明镜,手中佛珠转动,言道和尚救施主性命,是感念施主护卫玉门关的恩德。


 


宇文玥闻言,心中难免觉得好笑,于是调笑道:“我若是也烧了你的寺庙,方丈可还愿意救我?”


 


方丈惊惶,念珠转的飞快,大抵是念了一万遍的佛祖恕罪,才喏喏答道:“自然要救。”


 


“为何?”


 


方丈躬身:“我佛慈悲。”


 


“佛祖若是慈悲,怎会容得人间三百年乱象,业果造尽,哪怕是善男信女,也难得善终?”宇文玥难免想到吃斋念佛的白笙,又想到当年大魏宫里吃斋念佛的那位太后,宇文泰杀先帝的时候她被发跣足闯到大殿里,已见先帝头颅高悬,悲极,薨于殿前,又或是他多年征战所见所闻,都是人间修罗景象。


 


“既是善男信女,来世必有福报。”


 


“看来神佛不问人间苦,只管身后事了。”宇文玥垂着眼,已是累极,不欲再问。


 


彼时三方兵马共三十万大军驻扎在玉门关外的荒原之上,黄沙万里百草枯,立起的营帐铺了十里地,匍匐在这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而四周都曾是战场,朔风一吹,随处可见白骨成堆。


 


而如今这三十万人,也不知何时,就要化作白骨了。


 


这些是人间苦,是眼前事,是生死局,只能留给凡人相问——佛祖再慈悲,渡不了乱世里的众生。


 


等宇文玥再能下床走动,已是又五日后了。斛律岸终于等到了大魏的信使,得来愿意何谈的消息,于是来斛律石帐中走过一遭。燕洵几日不曾来过,大抵是为了不引起怀疑,总要做出些样子,今日却携了一只鹰来,是北地常飞的海东青,早年间在长安时宇文玥曾提过一回,他今日捉住一只,便送来了。


 


这只鹰被燕洵驯了半日,虽仍需拴着绳子,但已然乖觉不少。燕洵握过宇文玥的手,牵引着抚上海东青的羽翼,问道:“与你长安里的鹰相比,可有不同?”


 


“长安城里的鹰驯化太久,飞不上天了。”


 


燕洵笑了笑,扶着宇文玥坐下:“那这只鹰我可不能给你了,若给你带到长安城里养着,也变得飞不上天,岂不是分外对不起它。”


 


宇文玥顺着这话说道:“西凉王自己留着吧。”


 


燕洵立即转身出帐,绳子一松,海东青立即挣脱,飞上了天去,很快就连影子都看不到了。燕洵在帐外仰着脖子呆呆的立了片刻,再回帐中时,面色沉郁,似有心事。他替宇文玥沏了杯茶,递到他手中,又在帐中转了又转,像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用来栓海东青的绳子还握在他手里,被他无意识的反复磋磨着。


 


“本王要这海东青做什么——”燕洵忽然开口:“既然你不要,就不必留了。”


 


“这帐里无人偷听,西凉王有话就说,不必吞吞吐吐。”


 


燕洵在宇文玥面前坐下,也给自己沏了杯茶,他说即便有人在听也无所谓,他伸手敷上宇文玥的手:“海东青带不去长安,但我可以去。”他这句话说的认真,半分也没有调笑意思:“等这件事一了,我随你回长安可好?”


 


宇文玥握着茶杯的指尖有些发白:“西凉王今日怎么想起说这些玩笑话。”


 


燕洵有些急切:“你是知道我的,这不是玩笑话——”


 


“西凉王辛辛苦苦得来的江山,难道说不要,便不要了吗?”宇文玥眉心皱起,燕洵这一番话大出他所料,竟也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西凉大势已去。”燕洵沉声道:“这一次突厥柔然重兵压境,即使有你所助侥幸躲过一劫,但内里已经烂了,撑不了多久。”


 


燕洵伸手取下宇文玥手中的杯子:“并非为了私情,大魏统一疆土,迟早是要打到我西凉的,与其再来一场兵祸……”


 


“西凉王找的借口,好生冠冕堂皇。”宇文玥打断他所言:“我要听真话。”


 


燕洵笑了一笑。他双手将宇文玥的右手合拢在掌心里,说你的手怎么仍是这么冷,又踌躇几回,终于长叹一声:“我哪一句,说的不是真话?”


 


“与其再和你兵戎相见,不如早早——”


 


“月七和你说了什么。”宇文玥抽回手,冷声言道。


 


燕洵被这样一问,嗓子里像是被塞了块棉花,他要如何说?说月七告诉我当年燕北灭门非你所为?还是要说我恨你这些年,全然是错怪了你。又或是该说当日千丈湖前,是他燕洵忘恩负义,做尽了对不起他宇文玥的事情?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宇文玥握掌成拳,猛然起身欲走,哪知起的急了,脚下一软,几欲摔倒。燕洵连忙去扶,却又被宇文玥推开,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将心中翻腾起的情绪压了一压,才开口说道:“西凉王在我帐中呆的太久,免得惹人怀疑,还请离开吧。”


 


燕洵甚是凄惶,他几步走向帐门,却又立刻折了回来:“还能有什么怀疑?”他颤声说道:“你我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了,磊落的也好见不得人的也罢,通通做的天下人皆知,你我之间,还能有什么怀疑?”


 


在天下人眼里,无非是一个欠着一个的,恨不得拿命去换,死而复生,还要再还,一条命可能想还上三百次,才能将定北侯府累累血债,还个干净。


 


“千丈湖前你连死都甘愿了——”燕洵一字一顿:“而我无非就是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屡屡背叛,可能非要你死在我眼前,我才甘心。”


 


宇文玥沉默了,他攥着手心,指甲都快掐到了肉里:“我定这个计划……并非想要你背负骂名,”他哑了哑,才继续说道:“是我疏忽了。”


 


“你在和我道歉?”燕洵喉中又是一紧。


 


宇文玥缓缓摇头:“只是陈述事实罢了。”


 


燕洵仔细看宇文玥神色,心中又愧又痛,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些声音:“月七并没有和我说什么。”他看宇文玥眉心微舒,更大的歉疚与痛楚几乎让燕洵难以喘息——他想宇文玥,宇文玥,你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物,怎么偏要在他燕洵身上做尽了蠢事?


 


深情厚义,要将他燕洵压垮了。


 


燕洵扶上宇文玥的胳膊,稳住了自己的声音:“你自作主张又差点送了命,你可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他试图咽下喉中的棉花:“你这样帮我,以为我就能感激你,还是原谅你?”


 


燕洵本不想说这些话的。


 


但他也清楚,当年那桩旧事,已然到了不能揭示真相的地步了。


 


若两人还互相恨着,还可以勉强相对,但若真相的那层薄薄的窗纸被捅开,他二人还能如何自处?


 


他定远侯府的血债清了,青山院的呢?


 


宇文玥帮他燕洵至此,虽口上说着不为私情,心里头岂非仍有一份愧,又有一份未了的旧情,若是愧没有了,只剩下割舍不掉的旧情,那当日千丈湖前血流成河,该怎么算?


 


宇文玥所说冰湖亡魂入他梦中言犹在耳,燕洵不敢忘记。


 


还有宇文玥当胸的一道伤,又要怎么清?


 


岂非只有互相亏欠,才能让他二人能平心静气相对了。


 


更有一层——燕洵不敢。他直觉,若没有了他对着宇文玥的这一层恨和宇文玥对他的这一层愧意,他就要失去宇文玥了。


 


是他怯懦。


 


因而他继续说道:“你莫要多想。西凉,本就是我玩弄手段夺来的,替老皇帝守了三年,太累了,把他交给你父亲,我还能落个清闲。”他小心翼翼的看向宇文玥:“长安好歹是我生长之地,我想回去,也不为过吧?”


 


他生怕宇文玥拒绝,又或是说出些什么他燕洵答不出的话来,忙不迭的要把话说完:“不动刀兵收复西凉,难道宇文将军,不愿意吗?”


 


TBC


 


然后还是码完了_(:зゝ∠)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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