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十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十


“不该留他性命的。”斛律岸正在中军帐中,此刻他身边只有他的弟弟,突厥的三位将军还未赶到,而阿史那榫的尸体,正躺在大帐中央,他焦灼的在虎皮椅前走来走去:“宇文玥这样的敌人太过可怕,现如今这样的机会落在我手里,我怎么能放过?”


 


斛律石正在喝酒,他现如今也才十八岁的年纪,按他们柔然人的算法早已成年,已然是个可以领兵打仗的将军了,可他俊朗的脸上仍然有些未脱的稚气,现在卸了铁甲盘腿坐在火盆旁边喝酒,更显出些未经世事的天真来:“哥哥,便是你当真要留宇文玥一命,”他看着酒坛,眉头紧紧锁着:“留的住吗?”宇文玥就安置在他的帐中,他派军医仔细包扎了宇文玥的伤口,但这显然还不够:“这地方缺医少药的,他还能撑多久?”


 


“但他不能死!”斛律岸暴躁的一把掀翻了桌案上的笔墨砚台,现如今柔然早不是当初,突厥人兵强马壮,早就蚕食鲸吞着他们的土地,这个正在崛起的野兽已不是柔然能够抵挡的,他们好不容易得来了这样一个结盟的机会,怎么是这样的结局?斛律岸简直恨透了宇文玥了。


 


而宇文玥所言的“隐瞒阿史那榫死讯”斛律岸也不准备听——他绝不要被宇文玥牵着鼻子走,宇文玥可不是什么菩萨,他来这里,本就是要他们性命的。


 


斛律石噗嗤笑了出来,他说哥哥,与其去想宇文玥死或不死,不如想一想,待会儿那几个突厥人见到阿史那榫的尸体闹起来,该怎么解决?


 


他又饮下一口酒:“生死存亡,其权仍操之他手,”斛律石惨淡笑笑:“哪有你我置喙余地?”


 


这又是斛律石的通透了。


 


他冥冥之中觉得,宇文玥怎么会就放自己这样死去呢,大事未成,天下未定,宇文玥怎么会放自己,就死在这里。


 


未免,太不宇文玥了。


 


斛律岸绝望的看着一地的狼藉,又看了眼兀自饮酒的弟弟,竟忍不住想着——他为什么要一而再的碰上宇文玥这样的敌人?他长长叹气,听见帐外传来突厥人的脚步声,喃喃道:“若宇文玥是你我的朋友就好了——谁会愿意做他的敌人?”


 


果不其然,三位突厥将军一见阿史那榫尸体,立刻要闹将起来,这一战两位主帅相继身亡,又逢荒年,诸般乱事之下突厥人也慌了手脚,只一味用突厥语叫嚷着要杀了宇文玥,彼此之间使着眼色,又有更多图谋。


 


“诸位。”斛律岸高声道:“报仇是他们阿史那家的事情,诸位将军,跟着操什么心?”


 


此言一出,突厥人更为愤怒,像是非要表现出什么忠心耿耿一样。斛律岸冷笑一声:“宇文玥就在军中,这样一个筹码握在手里,你们竟然只想着杀了他?”


 


是夜,斛律石终于在一群夹杂着他听不懂的突厥脏话的争吵中脱身——事实上他的哥哥还在和突厥人吵着接下来的计划,但他听不下去了,随意找了个借口,回到了他的帐中。


 


宇文玥仍然昏迷不醒,但除去他青白的面色,竟像是在安睡。


 


斛律石遣退了伺候的下人,就在宇文玥床前盘腿坐下,他伸手试了试宇文玥额头的温度,很烫,手却很冷,因而被他握住了,试图替宇文玥找回些温度。他低声讲:“我哥哥倒是真的很想让你死——只是不能罢了,我却是真心想你活久一些的。”


 


“你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个破烂身子?”斛律石干笑两声:“多大一个玩笑。”


 


也算是,算尽人心,难算天意了。


 


“我若认识什么神医就好了。”斛律石听见宇文玥紧闭的唇齿之间发出极为细小的呻圌吟,立刻凑近听了,听不清,像是说冷,又像是在念谁的名字,斛律石心中转了转,只道:“你既然这般冷,我就帮你一把,你若是醒了,千万不要怪我轻薄你。”他手脚利索的钻进了被子,又干笑两声:“都是男人,谈不上轻薄的,是吧?”


 


他小心翼翼的暖着,只觉自己像是抱了块冰,他又忍不住想起他和宇文玥第一次相见那一回,他仍然记得彼时当阳关下灼目的日光。


 


深夜,一直没有入眠的斛律石忽然听见账外一阵嘈杂,他立刻翻身下床,仍不忘多留意几眼宇文玥的状况,就在这里有人掀帐而入,斛律石立刻拔剑回身,眼前正是本该身染瘟疫的西凉王。


 


“你怎么会在这里?”斛律石眯了眯眼睛,一剑指向燕洵。


 


又有人进账,是个和尚,再后面跟着月七——这人斛律石也是认得的,斛律岸最后一个进来,冲他使了个眼色:“西凉王为宇文将军带来了大夫,阿石,你出来吧。”


 


斛律石后退三步,冷笑:“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来劫人的?”


 


燕洵根本来不及搭理他,催促着方丈赶紧去诊脉,方丈小心翼翼的避开斛律石的剑尖,忙不迭的搭上宇文玥清瘦的手腕。


 


“西凉王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把兄弟绑了送过来的,如今又来这么一出,我可是看不懂了。”斛律石只虚虚看了一眼燕洵,目光却落在了宇文玥身上。


 


燕洵根本懒得解释:“本王以为我们现在是盟友,斛律将军是不是猜忌太多了些?”


 


“你这样惯常忘恩负义的人,倒让人如何不猜忌?”


 


斛律岸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当下局势,西凉王与我们是站在一边的,阿石,不必多说了。”


 


方丈诊完脉,垂手站起:“和尚虽通医术,但只会治病,救不了命。”


 


“你什么意思?”燕洵接过月七递来的宇文玥的锦囊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带着这老和尚奔赴此地,他满心希望着宇文玥为自己留了个后手,现在竟和他说救不了?他一手扯过老僧的衣领:“你不是为他诊治过一回吗?现在怎么又说救不了?”


 


方丈面色沉痛,言道:“和尚能多留宇文施主在人间一日,又或是三日,又或是七日,又或是十日,”他注视着燕洵的双眼:“但和尚救不了他的命。”


 


斛律岸立刻说道:“多留一日是一日,还请尽力施为吧。”


 


燕洵松开手——他不便表现的更为激动,在这样一个时候,他并不是什么宇文玥的兄弟朋友,只是一个刚刚背叛过宇文玥的,只为了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国家得以长久才送来这方丈的西凉王。他暗自咬紧了牙关,转身离开了。


 


账外又落雪,斛律石紧跟着燕洵出来,说道:“看样子西凉王又成了我们的同盟了。”


 


西凉五万兵马,加之柔然五万,可与突厥一战。


 


燕洵冷笑:“大荒之年,你我圌日子都不好过,与其斗个你死我活,不如像宇文泰借些粮食吧。”


 


斛律石笑笑,喝了口酒,又走回营帐中了。


 


他信了燕洵吗?其实没有,这样一大片营地,二十万兵马,十来个将军,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筹谋。但他清楚,眼下这条路,是对他们都好的一条,即便再离心离德,也要勉强走上一走。


 


和尚忙活了一夜,斛律石和月七两个都在帐中守着,一人抱着一把剑,像是两个门神。偶尔彼此看上一眼,又很快转开去了。


 


宇文玥转醒是在辰时,月七立刻冲上前去,眼眶泛红,低低叫了一声公子。


 


彼时宇文玥浑身都痛,骨头缝里渗着寒意,如针圌刺扎,肩上两处伤口伤的太深,侥幸避开筋脉,但仍痛的锥心,加之胸口的旧伤又在叫嚣,诸般痛苦简直让宇文玥入坠地狱。他尽力喘息,又止不住咳嗽,好容易平息下来,低声问道:“我在何处?”


 


斛律石抢了声答道:“我的营帐里?”


 


宇文玥侧耳一听,眉心皱起:“斛律将军?”


 


斛律石显得有些高兴:“你记得我。”


 


燕洵此刻赶到,手里还端着一碗药,交到了月七手里,他冷声道:“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这次,你总算能死了呢。”


 


斛律石忍不住呛声:“西凉王的良心还比不过我养的猎犬,”他挡在燕洵身前:“若我没记错,玉门关前一战,宇文将军可是为了你吧?”


 


燕洵将这半大的小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甚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你们柔然当真是没有可用之才了,一个半大的娃娃也来领兵——看样子本王和宇文玥那点破事,全天下都知道了,斛律将军还不知道啊。”他绕过斛律石,见月七喂药,又见宇文玥脸色难看至极,心里头痛的都要发颤,却仍是要演戏:“本王将宇文将军沉湖的时候,斛律将军还在吃奶呢吧?”


 


燕洵看见宇文玥的眼睫一颤。


 


大抵是让人非常疼痛的一句话。


 


宇文玥喝完了药才开口:“西凉王圌还有颜面见我。”


 


燕洵大喇喇的在宇文玥床边坐下,顶着斛律石和月七两道要杀人的目光,捉了宇文玥的手在掌心里:“你欠本王那么多,本王不过才让你还上一二分,怎么,现在就不甘愿了?”


 


宇文玥抿了抿唇。


 


燕洵看在眼里,心中大恸——你我皆知这话绝非本心,但是说出来,仍然是伤人。


 


毕竟旧事横亘,伤不可愈,时时淌血。


 


斛律石又拔剑,剑锋横在燕洵肩头,燕洵躲都不躲,又笑:“你这奶娃娃,怎么这么多管闲事?”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杀了你。”斛律石沉声道。


 


燕洵看都不看他一眼,目光就没从宇文玥脸上离开过:“你杀了我,怕是宇文将军要伤心啊,宇文将军都这样半死不活了——哪里还经受得起这样的伤心?”


 


月七终于忍不住了:“燕洵你还要不圌要圌脸了?”他看一眼宇文玥的表情,忍了忍:“还请西凉王出去!”


 


斛律石也紧了紧剑锋:“滚出去!”


 


燕洵背对二人,只顾着指尖在宇文玥掌心轻轻划下一个字——在身后二人眼里,怕是愈加的可恨——才起身大摇大摆的走出营帐,走的时候,还不忘带走药碗。


 


是“顺”字。


 


一切尽在宇文玥计划之中,还未有半分差错。


 


宇文玥咳了两声,开口说道:“我记得我和斛律将军,似乎并未有什么交情……”


 


斛律石红了红脸,他看了一眼月七,仿佛被戳穿什么心思似得,又慌忙将目光落回宇文玥身上:“我想请宇文将军,做我的老师。”


 


这简直是比燕洵方才那一通厥词还要荒唐的话了。


 


宇文玥忍耐着浑身的疼痛,慢慢说道:“我虽是斛律将军的阶下囚,但好歹也是大魏的将军,斛律将军不觉得……”


 


“不觉得。”斛律石回的简直理所当然。


 


他又在床前盘腿坐下了:“你我立场不同有什么所谓?我佩服你手腕敬你为人,想请你做我的老师,”可以说是十分蛮横了:“有什么不妥吗?”


 


宇文玥又是一阵闷咳,牵动几处心伤旧伤,疼的他额头尽是冷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兀自抵御着疼痛。


 


——那斛律石半是心疼半是委屈,他忙去倒水,心中又想了,我还暖过你一个晚上,可不能现在就不认了。


 


斛律石看着宇文玥小口饮下温水,又说道:“等大魏和北方诸国盟约签订,我便亲自入长安,请你做我的老师。”


 


盟约。这是燕洵赶到时,一力说服突厥人的说法,他说他最清楚宇文玥这个人有多重要了,拿他可以换大魏多少绸缎多少粮食,哪怕是城池,宇文泰也不会不给。


 


彼时各位将军看燕洵的眼神,都有几分玩味,大抵是在说——原来西凉王,当真是这般无情无义之人么?


 


这目光燕洵受了,也无半分怨言。他甚至在想,这些年,他本不就是做尽了无情无义的事吗。


 


他真是欠宇文玥太多了。


 


一桩桩一件件的,怕是压上性命,都无法偿还。


 


这边厢斛律石认真说道:“还请宇文将军,务必等我。”


 


TBC


 


如果剧情有什么bug 希望大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感恩笔芯


 

评论

热度(271)

  1. 林霖铃一个正经人 转载了此文字
  2. 林霖铃一个正经人 转载了此文字
  3. 一个正经人时遂之森 转载了此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