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九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九


 


“宇文大将军千里奔袭相助西凉王,如今却被西凉王五花大绑,送到了我这里。”阿史那榫坐于中军帐里将军椅上,手里持着当日射入阿史那舒后胸口的那支箭,似笑非笑的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宇文玥:“感想如何啊?”


 


宇文玥不答。


 


“连眼睛也瞎了,”阿史那榫指尖拨弄着箭簇:“还是当日出入万军阵里如无人之境的宇文玥将军吗?”他缓步走到宇文玥面前,箭簇又一下没一下的擦过宇文玥的脸颊:“心里是不甘?还是有恨?或者还有那么一点点悔不当初,早知如此,便不该杀了本王的哥哥?”


 


“三皇子和七皇子为争皇位势同水火,我听闻此次突厥出征,原本该由你领兵,出征当日却被罢了帅做了副将军,元帅印归了阿史那舒。”宇文玥低垂着眼,不疾不徐的说着:“我还以为你会感谢我。”


 


阿史那榫笑了声,短促而尖锐。


 


曾刺入阿史那舒后心口的那支箭,箭尖缓缓没入宇文玥的肩头,阿史那榫用一种奇异的声调说道:“这样说来,本王是该感谢宇文将军了。”


 


他叹了口气,手中骤然发力,宇文玥右肩头血红一片,鲜血顺着他衣袖,一路跌到了地上。


 


而宇文玥,连眼睫也没有颤抖一下。


 


“可他是我哥哥。”阿史那榫多看宇文玥几眼,似笑又似哭,他弯下腰,伸出食指点了点落在地上的那一滴血,又将这血抹回到了箭身上:“教我弯弓射箭的哥哥啊——宇文玥,我要你死。”他笑言道:“死时最好痛苦些,不然,本王怕哥哥亡魂难安。”


 


“来吧,”阿史那榫掀开帘帐:“和本王再比试一场,”他见宇文玥不动,做恍然大悟状:“是本王忘了,你瞎了。”他甚是轻柔的握上宇文玥的手腕:“来,本王亲自为你引路。”


 


“路向黄泉,”阿史那榫在他耳边说道:“万望宇文将军,走的稳妥。”


 


校场上朔风卷旗,周围的人都被阿史那榫遣退,寂寂无声,只有绘着图腾的大旗一下下的卷打着,由如野兽嘶鸣,旗杆顶上一只狼首,新鲜割下,血沿着旗杆流入冰冻泥土,很快就染了一片。


 


“宇文将军,还有什么遗言没有?”阿史那榫一双凤目,吊着眼梢看着宇文玥。他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人只是强撑了,立在风里头,像什么摇摇欲折的瘦竹,甚至像要落到雪地里的白花,他甚至因此而有些可惜——若宇文玥不是这样一副病的快死的样子,他还能陪他多玩一会儿,死的更长一些。


 


宇文玥的面目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他左手缓缓拔出了插在他肩头的箭,箭头带着倒钩,连血带肉的,溅到旗杆下野狼的血堆里,立时混在一起了:“我若活着,对你还有些用处,死了,”宇文玥扯了扯嘴角:“你还是要输。”


 


阿史那榫闻言大笑起来:“输?我输给谁?”他妖冶艳丽的面目之上浮现一种凶狠的神色:“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都在我手里了,你还让我输给谁?”


 


宇文玥也笑了一笑。


 


他出手。


 


阿史那榫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那只沾满了血的箭尖已经插直他眼前!阿史那榫当即仰面一躲,正在此刻宇文玥飞起一脚踢中他腰窝,方才正不可一世的阿史那榫被踹的倒飞三丈,呕出一口血来!


 


他呆呆的看了眼混在沙泥里的那口血,竟又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好!好!好!”他一手撑地,踉跄着爬起:“好你个宇文玥!”他笑的开心:“阿史那舒死在你手里,不委屈!”


 


“——可我要你的命!”


 


阿史那榫右手成爪,直取宇文玥咽喉!宇文玥侧耳一听,立时左腿飞踢直取阿史那榫脑袋,阿史那榫甚至避都不避,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把匕首,直取宇文玥左腿膝盖。哪知宇文玥在全力一击之下竟还能变招,他凌空一跃,右脚又飞踢至阿史那榫面门!


 


宇文玥的动作太快又太诡异,角度刁钻的几乎让阿史那榫反应不过来,那双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白靴一下下的就要踩上他的脸,而阿史那榫几乎在如风雷至的腿影之中,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甚至也不得抽身。


 


他干脆铤而走险,揉身上前,当胸硬生生挨了宇文玥一脚,却立时双手一锁,扣住他脚腕,手中匕首一扬,袭向宇文玥颈脖。宇文玥手中也有武器,他左手横箭一挡,箭杆立刻被削断,然而就在匕首没入他咽喉之时,箭尖正对阿史那榫左眼。


 


“本王真是小瞧了你。”阿史那榫眼睛眨也不眨:“你这样的功夫,竟然还能被燕洵所囚?”他忍不住要笑出声了。


 


“不要以为只有你们大魏人才会搞那些探听情报的勾当,你和燕洵那些个破事,本王可也查的一清二楚。”阿史那榫的声音高扬起来:“要不然本王怎么会收了燕洵的降书?打进去就是了,何必大费周章。”


 


“本王就是要折辱你,宇文玥。”阿史那榫另一只手缓缓握上宇文玥持着箭尖的手腕:“本王知道你没力气了,你的手都在抖。”


 


眼前这个人,看上去血都要流干了,手腕脱力颤抖,可他还站着,手里仍有能取他阿史那榫性命的武器。


 


像他打猎时遇见的头狼一样。


 


从来凶悍至极,哪怕濒至死地。


 


“何必挣扎呢,本王若像你一样,一腔的痴心一而再被当做尘埃一样践踏,现下当立刻跪地讨饶,无路如何都要留一条命下来,留着将你今日所受,向燕洵一一讨还啊。”


 


宇文玥笑了一笑,唇角勾起一丝微笑弧度:“七皇子所言极是,宇文玥,当然也想多活几日。”


 


阿史那榫大笑,他拖长了了声调:“那——跪下吧!”


 


——他眼前冷光一闪,继而是宇文玥染了血的白色长袖,然后是宇文玥依旧冰冷苍白的面目,然后是北地干枯凄冷的太阳。


 


阿史那榫倒下了。


 


死前他仍未想明白宇文玥是怎么出的手,而这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徒劳的瞪大双眼,看宇文玥依靠在那杆浸染过千百只野狼鲜血的旗杆上——他还能站着。


 


斛律岸和斛律石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这空旷天地里一站一躺两个人,是白皑皑中的几泼艳丽妖冶的血。


 


斛律岸立刻跪地去探阿史那榫鼻息,而斛律石仍远远站着,目光落在宇文玥身上。


 


宇文玥穿了一身白衣,或许是因为怕冷的缘故,领口几层几叠的,但看上去仍是消瘦,这一身白衣上处处都是血,他的又或者不是他的,染的像雪地里的红梅花。


 


宇文玥脸颊也溅了几星血,甚至唇角眼角,也沾染了,叫他原本俊朗的相貌,竟也看着妖冶起来。


 


他仍然站着,像是永远也不会被折断。


 


斛律岸伸手替阿史那榫合上双眼,他缓缓站起,后退一步:“阿史那榫这个人又狂又疯,迟早是要死的,”他握紧了腰畔的剑,但并没有抽出来:“甚至他还很蠢,他以为他捏住了你的软肋,就能将你随意摆布了——”他干笑了声:“他和你交手两次,我也和你交手两次,可我绝不会像他这样蠢。”


 


“我劝过他,可惜他不听。”


 


“宇文玥是什么样的手段?”斛律岸手心在出汗:“他仗着自己武功高,横行惯了,又怕是当真没有见过,你狠起来的样子。”


 


“死也活该。”


 


“可我知道,我只要放着你在这里不管,你就要死了。”


 


斛律岸又后退三步:“血流干,冻成冰。”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无奈之下的欣喜:“于你于我虽然都不体面,但好歹,也可安慰安慰我那些死在你手里的将士亡魂了。”


 


箭尖从宇文玥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身闷响,宇文玥扬了扬下巴,轻声说道:“可我还不想死。”


 


“由不得你了,宇文将军。”斛律岸冷声到:“我但凡有杀你的机会,绝不会放给你半线的生机。”


 


“我要是你,”宇文玥当真是没有力气了,若不是周遭太静,斛律岸和斛律石甚至听不清他的声音:“就立刻隐瞒下阿史那榫死亡消息。”


 


“突厥十五万大军,而你和你的兄弟,只有五万。”他缓缓说道:“玉门关内,还有五万。”


 


“你们起兵,攻城略地在次,最根本原由,不过是北地大荒,你们想以战养兵。可现在阿史那家的两个领头的兄弟都死了,受降的书不论真心假意,也签下了,按理说,突厥人,现在就可以回漠北了。”


 


“他们真的会回去么?”宇文玥唇角又勾起一抹笑意:“突厥人辛辛苦苦压来的粮草,还都被我烧了,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而你柔然的粮道,却还完好无损。”


 


斛律岸声音冷的像冰:“粮草殆尽,玉门关又有你的烈云骑守着,他们根本攻不下来。”


 


宇文玥点了点头。


 


——所以,吞掉柔然的五万兵马,才是这个脆弱的同盟下突厥人最好的选择。


 


斛律岸沉默半响,苦笑两声:“是我运气不佳,竟又与你为敌。”他转脸看了看阿史那榫的尸体:“算无遗策……我真想杀了你,以绝后患。”他恨恨的咬紧了牙关,冲斛律石使了个眼色:“救人。”


 


斛律石立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终于支撑不住的宇文玥稳稳接在了怀里。


 


TBC


 


不是BE啊同志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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