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五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五


 


崇虚寺的方丈随着风眠去抓药,一出房间门就看见门外齐刷刷跪了一地,心下一惊,难免多看几眼,这些人明显是方才战场上刚下来的,一身杀伐之气,行的都是单膝跪地的军中之礼,银白头盔被单手托着,其上红缨随风扬扬,而他们的甲胄之上全是血,就脸上随意擦过了,也是红红黑黑糊着。


 


方丈低声问风眠,说这些个施主为何皆跪于此?


 


风眠因这一问,又向这三十位护着宇文玥回城的烈云骑看了一眼,像是被什么扎着似得,连忙收回目光,只道:“莫要再问。”


 


“哎。”方丈应了一声。


 


是今天一大早,他就被风眠请来那间分外暖和的屋子里候着了,说是兴许用得上他。其实方丈心中甚是奇怪,他虽医术也算的上高明,但军中士兵惯常受的皮肉伤,只需会些包扎就好,是用不上他的。他问了,风眠只说,是当日在崇虚寺内见过的那位公子。


 


于是方丈心中了然了。


 


那位公子回来时,身后一位年轻的小哥轻扶着他手臂,脚步已虚,脊背却还挺的笔直,他也是一身的血,那血腥味冲到方丈的鼻子里,简直要让他惊惶的就地跪下念个三十遍《地藏经》。


 


西凉王也跟在其后,两步远,伸手就能扶住,却又不算太近的距离。


 


方丈其实不是很懂这些年轻人的纠葛的。他被命令在外屋待着,近侍都被喝退,屋里只剩他们三个人。那位公子明显撑不住了,陷入昏睡之中,医者仁心,方丈意欲上前诊脉,却只得到稍等二字。于是眼观鼻鼻观心,待到西凉王应允他进内屋,只见那位公子的三处外伤已被处理妥当,甲胄血衣都被扔在一旁,身上换了身干净衣服。


 


“诊脉吧。”西凉王坐在床边,面色深沉:“好好诊,不许有半分差错。”


 


其实方丈心中喟叹,他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是觉得可惜的:“这位施主外伤不重,只需要好好……”


 


“本王问你他病情如何。”西凉王不耐烦的打断他。


 


方丈心中颤了颤,垂手而立:“药石罔医。”


 


“你再说一遍!”西凉王一下子提住了他的衣领,面目十分狰狞,又像是怕惊扰到昏睡之人,硬生生压低了声音:“什么叫药石罔医?你胆敢胡说,本王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方丈连连念道阿弥陀佛:“和尚怎敢妄言?施主寒疾已然深重,又似乎在极寒之处受了冻,兼之当胸一处旧伤伤及筋脉,早就伤了根本,这样的身体,自然该好好养着,思虑过重劳神劳心不说,怎的还能战场出生入死?”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西凉王,却见西凉王目中已有泫然之色,竟是大哀。


 


“是啊,他这样的身体,”西凉王松开揪着方丈衣领的手,坐回那位公子的床边,一双手似不知该如何放似得,先是掖了掖被角,又虚虚从他脸颊划过:“本是富贵人家子,锦衣玉食奇珍良药,好好护着,该享常人之寿。”


 


他甚是怅然。


 


“他还有几年寿数?”西凉王问。


 


方丈摇头:“老僧不知。”


 


“不知?”西凉王目光狠辣:“是不知,还是不敢说?”


 


方丈只答:“是老僧修为不够。”


 


他诊的出这副身体的伤病,却探不出此人的命数,若要他讲,但凡换个人,这样的病这些个伤,骨头都成灰了。


 


——他既然能从阎王爷那里挣命,几年寿数,怎么能由他一个老和尚妄言?


 


“也罢,”西凉王长叹:“抓药去吧。”


 


于是方丈去抓药,抓药时候,又听见那个引他来的风眠将军和方才扶着那位公子的小哥在门外说话。


 


风眠说:“我听你家公子讲,前来助我西凉不为私情,可是他竟连命都要豁出去了!”他声音之中又敬又哀:“今日之凶险,但凡有半点差池——”


 


另一个打断他:“不会有差池。”声音冷邦邦的。


 


风眠连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玥公子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差池的——”他叹了口气,说道:“玥公子是情义深重之人。”


 


冷邦邦的那个,几乎是要笑出声了:“我记得千丈湖时,你也在。”


 


外面一时没了声响。


 


又过许久,方丈抓好了药,又将煎药之法写于纸上,听见冷邦邦的那位又说:“燕洵两箭送我家公子坠入千丈湖时,是咬定了他是忘情忘义之人的。”


 


“风眠,你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风眠急急解释:“定远侯府灭门之惨状——”


 


冷邦邦的又笑:“其实也无妨。”


 


“你们这些燕北人,误会我家公子灭你们满门也好,又或是少了这层误会,像西凉王那样记恨他竟不相救也罢,这世上辜负他情义的人那么多,”他连连冷笑:“不差你一个。”


 


“深恩厚义四个字,你认了,你家主子认不认?”这冷邦邦的说话像刀子一样:“莫要再提情义了,笑话一场。”


 


于是缄默。


 


方丈推门而出:“这药……”


 


冷邦邦的那位立刻接过,也不多言语,径直去厨房煎药去了。


 


宇文玥转醒,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药冷了又重新再煎一副,此时新药尚温,燕洵端了,又扶着宇文玥坐起,在他背后垫了软枕,将药碗送到他唇边。


 


宇文玥咳了几声,皱眉:“太苦。”


 


燕洵笑笑:“我们宇文公子喝了一辈子的药,怎么还没有习惯这苦兮兮的味道。”


 


宇文玥偏过头去,又问:“入夜了?”


 


燕洵不饶他,就把药碗端在他鼻子底下,苦味儿尽完宇文玥鼻子里钻:“申时才过。”


 


宇文玥眉头紧锁,伸手将药碗推开,一言不发。


 


“怎么了?”燕洵一阵紧张,惊觉有些不对,立刻伸手在宇文玥眼前挥了挥,却又被宇文玥不耐烦的一掌打开了。


 


“我看不见了,”宇文玥实在有些懊恼:“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手指攥紧了被子,心中已然计算起来——他杀阿史那舒,敌军退兵三十里外,但接下来那个疯子阿史那榫会如何,柔然的两个皇子会如何,彼此多少牵制,又有多少手段,而他眼疾什么时候复发不好,偏偏要挑在这个时候,他盲了双眼,又要影响多少计划。


 


正在思虑之中,宇文玥只觉下唇被抵上一香甜酥软之物,燕洵说:“梅花糕,张嘴。”他见宇文玥乖乖咬了一口,立刻又讲药碗递上:“我让厨娘新做的,就怕你不肯喝药……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庙堂沙场横行无忌的宇文将军怕苦不肯喝药,怎么还跟孩子似的。”


 


“说不去也不怕人笑话,”宇文玥又咬了一块梅花糕,压过唇舌之间的苦味:“西凉王整天唠唠叨叨,怎么跟老头子似的。”


 


燕洵把药碗放回桌上,又折身坐回宇文玥床边,他见宇文玥唇色苍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碰,最后终是手腕一转,替他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你的那帮烈云骑还在外面跪着。”


 


“劳烦西凉王告诉他们一声吧,我无事了。”


 


燕洵冷哼一声:“无事?醒了就叫无事?”他看着宇文玥苍白面色和无焦的双目:“你可真能啊宇文玥,什么都能算,连晕倒都是算好了时候的,你要是哪一日就在战场上瞎了眼晕过去,可就要让天下人耻笑了。”


 


宇文玥哪里理他讥讽:“既然请不动西凉王传话,”他掀了被子摸索着要下床:“只好我亲自去了。”


 


哪知燕洵竟然直接伸手捉了他的脚腕,趁着他浑身无力,竟又把他压回了床上,七手八脚盖好被子:“你别乱动行不行?好好好我去我去——”他草草冲着外面喊了一声,听闻齐齐一声喏,又是整整齐齐两声军礼行完的踏脚声,三十名烈云骑这才散去:“你这烈云骑学的谁的死心眼儿?你不醒他们不起,一跪跪上半天,木头桩子一样。”


 


宇文玥被他一捉脚腕又一送,心里面懊恼,更不想理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话:“让月七进来。”


 


“本王偏不愿意。”燕洵追着他问:“你还没回我的话,你说你这烈云骑,若是哪一天你死了,他们是不是也要跟着陪葬?”


 


“阿史那榫行事百无禁忌,更不讲什么道义,他若围城,必然要使出百般手段。”宇文玥心想燕洵愈加无赖,却也懒得去想整治的法子,他虽转醒,但精力仍是不足,加之目盲,迫的他要将日后计划尽快定下:“粮道已断,但为了逼你尽快出城迎战,必然也要断了水道。”


 


宇文玥连声咳嗽,燕洵连忙说:“好了好了,作战之事明日再议——”宇文玥并不领情,接了他递来的茶碗饮了一口,又继续说道:“城内所取皆是井下之水,断水道,也非易事,最好的法子,就是将战死的尸骨投入井中,城内外底下之水相通,不出七日,城内必然爆发瘟疫。”


 


燕洵立刻起身而出,命将士备水封井,再回来时,竟看见宇文玥披了外衣坐于案前,摸索着要写些什么,到叫他脑袋一阵阵的发痛,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夺了宇文玥手中的笔,又将自己的衣服在宇文玥身上再披了一件:“我看你是当真不想多活几日了!祖宗,你顾惜一下自己可好?”


 


——这话让燕洵说出来,当真也是好笑了。


 


燕洵看着宇文玥苍白面目,免不得又想起千丈湖那一日,彼时他燕洵心肠如铁,倒是如今,肝肠寸断的姗姗来迟。


 


宇文玥低眉敛目,终于将手拢于袖中:“你替我修书一封,寄回长安。”


 


“给谁?”


 


“宇文怀。”


 


燕洵绕道宇文玥身后,竟干脆将宇文玥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肩上:“好,你说,我写。”


 


书信最后盖上宇文玥的印章,燕洵又讲这封信仔细看过两遍:“之后呢?”


 


“等。”


 


“等什么。”


 


“十日过后,玉门关瘟疫大作,西凉王出城投降。”


 


“哦?”燕洵笑了笑,竟将写好的书信放在烛台上烧了:“你杀了阿史那舒,到时候阿史那榫受降的条件——不过一个你。”他看着落下的灰烬,几乎咬牙切齿:“你真是算尽人心啊宇文玥,算他们也就算了,竟还敢算到我头上——我最恨你不过在此。”


 


“我是认真问你,你看看你那些个烈云骑忠心耿耿模样,你要是死了,是要他们陪葬不成?”


 


宇文玥轻叹一声,摸索着又执了笔,小心铺开信纸,虽目已盲,写几个字,还难不倒他:“我若死时,天下必当河清海晏,烈云骑早已荣归故里,到时候不过邙山上孤坟一座,西凉王若是想来看我,找坟头都要费些时日了。”


 


TBC


 


高输脆皮宇文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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