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又一春

又踏杨花过谢桥:

又一春


 


 


01


 


阔别日久,燕洵再见宇文玥是在开春时候,彼时他二人对阵于城下,两人身着重甲手持长剑,身后头乌压压的士兵,太阳当头照下来,落在黄沙地上,晃的人眼热。


 


燕洵忽然想问,当日冰湖一别,宇文公子身受重创,如今提剑持戈对我,想必是身体无恙了。


 


他忍了忍,隔着北风扬起的黄沙看向宇文玥,昔年旧友眉眼如故可惜鬓间竟生白发,顿有大悲之意,他讲宇文玥,是命数逼我至此,你莫要怪我。


 


他怀疑是自己晃了眼,竟看见宇文玥这个冰坨子,微微展颜。


 


燕洵胸中平生释怀之意,他讲宇文玥,你当真不怪我?他露出只有早年长安城里那个飞鹰走马的纨绔公子才会有的轻佻笑意来——这个时节,当年你府中常种的那漂亮白花,应当开了不少。


 


宇文玥胯下战马铁蹄踏踏,扬了黄沙起来。


 


“可惜付之一炬。”宇文玥眉眼低垂,剑锋乍露寒芒,他讲燕北王,等你做了我的战俘,好好叙旧也可。


 


等二人兵戈相交一刻,燕洵忽然大叹,他说你府里花开的是好,焚了,怪我。


 


02


 


燕洵其实时常想起和宇文玥初见时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大统七年三月初八,他一个塞北野大的将军之子终于被关进了长安城这座囚笼,仍然不肯安生,成日里飞梁越瓦的,一头扎进青山院里,正撞上被寒疾折磨不堪的小公子。


 


“你怎么这么冷?”燕洵问他,又伸手去碰宇文玥的手,大了胆子,又去碰他的脸,忽然笑起来:“你原来不是个冰人儿啊。”


 


后来燕洵时常那这件事嘲笑宇文玥,他说人前冷冰冰的玥公子,初见本世子的时候可不知道有多热情哦,抱住我就不肯放手,那小脸啊就贴我胸口,哎呀呀哎呀呀。结果十次又八次被宇文玥按在地上一顿暴揍,揍完了燕洵握着宇文玥的拳头,说你怎么连拳头都是冰的。


 


他又笑:“没事儿,反正我暖和。”


 


确实有一回,他被元淳逼着问说宇文玥这个冰坨子怎么只爱和你混一起的时候,燕洵嘴上说着因为本世子帅啊,心中忽然好笑起来。


 


——初见就是贪图我几分温热,过了十年八年,心意竟半点不改。


 


03


 


燕洵常讲宇文玥的青山院太素,连到了春天处处开的都是白花,看着就冷,于是有一日硬是找了一堆花匠来,种了一堆姹紫嫣红。


 


他拍拍身上土,问宇文玥,好看不好看?


 


宇文玥摇摇头:“你这个审美,不太行。”


 


燕洵就很不服气,说嘿嘿嘿你个宇文玥,成天就知道埋汰我,我审美怎么不行了?不要说花花草草,本世子看中的马必定是日行千里的良驹,看中的人,也必定是艳绝京城的美人儿!


 


宇文玥轻飘看他一眼:“哦?有多好看?”


 


燕洵美滋滋,说不笑时胜过天边月,一笑占尽洛阳春。


 


宇文玥抿了抿嘴,竟问了下去,说是谁家姑娘?


 


燕洵一敛笑容,难得严肃认真,他讲,不是姑娘。


 


南风不是稀罕事,只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宇文玥指尖捏了捏衣袖,低声讲,你浪荡惯了,不要误了别人。


 


燕洵笑言,我是风流,但我真心只给一人。


 


那你呢,宇文玥。


 


燕洵一味相逼,从院子里追入卧室,春入四月屋子里炭火仍旺,热的燕洵脱了厚厚外衣,宇文玥拨了拨炭火回头看他,你们常说我从里冷到外,我这样的人,哪里有真心。


 


04


 


后来九幽台上,宇文玥高高站着,白衣被狂风卷起,他似风中吹竹,燕洵抬头看去,竟觉摇摇欲坠。


 


燕洵徒劳的张了张嘴,想喊宇文玥的名字,嗓子早就哑掉,发不出声响。


 


他听见宇文怀指着宇文玥大骂,他说你胆敢为了乱臣贼子违抗皇名,你哪里来的深情厚义?给我斩!


 


宇文玥是背对着他的,燕洵看不见他面目,阳光刺眼,一路往前铺去,像铺给他的黄泉路。


 


宇文阀的四少爷,在他眼前撩袍屈膝,似玉山一倾,恰恰好双膝触地正是正午时分,长安城里永兴塔钟鼓三响,一时惊飞栖禽寒鸦无数凄凄厉厉悲鸣,众多声响一时撞入燕洵耳膜,竟叫他头晕眼花,撑不住要落一滴泪。




挡在他黄泉路中央。


 


“宇文玥!”燕洵声嘶力竭一喊:“我欠你——”


 


他见宇文玥微微侧脸,一时又如被扼住喉咙,立时止声。


 


后来后来,燕北王常去冰湖悼念亡友之时,又想起,他欠他一命,又欠他一跪,彼时常叹息,还不了了,也不知道那个冷心冷情的人,愿不愿意等他下辈子还。


 


05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燕洵常说宇文玥名字取得不好,他讲玥字清越有余但难免金戈气不足,而宇文玥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金戈气。


 


宇文玥理他的浑话:“那你说,换哪个字好。”


 


燕洵趴在他书案上,一双眼把他里里外外看了个遍,久到宇文玥要嘲笑他肚里没货憋不住字来的时候,终于开口。


 


他说玥字不用换,你随我姓燕好不好。


 


燕北之地,天高地阔,逍遥自在——你宇文玥早厌倦做笼中鸟,不如随我人间自在啼。


 


此为动情之句,燕洵手指几乎触及宇文玥脸颊,他讲宇文玥,你随我去燕北,我燕洵这辈子不负你。


 


宇文玥直直望向他,他说世子又说玩笑话。


 


“天圆地方,人在其中,皆是囚徒,哪里有逍遥自在。”


 


燕洵大叹复大叹,他收回手,透过窗子看天边飞鸟,心中酸酸涩涩,他说宇文玥啊,若有一日你我刀兵相见,我心软的动不了手,可怎么办。


 


宇文玥唇角微钩,他说不巧,我心狠手辣,世子只有被我斩落马下的份了。


 


06


 


燕洵乍闻宇文玥冰湖捡回一条命,几乎欣喜若狂,单人匹马夜奔一千三百里,跑死八匹马,一身褴褛胡子拉碴,被月七拦在门前。


 


燕洵撩袍一跪,许久听见屋内传来宇文玥甚无力气的声音,说燕北王,请回。


 


于是便回。


 


07


 


后来青海王薨,世人讲是过慧易夭,可哀可叹。


 


燕北王千里吊唁,赶在棺椁入土之前,携来一支长安城里生长的白花,又觉随之入土过哀,随手掷于其坟前。


 


彼时恰好初春三月,燕北王胸口血仍滚烫,站坟前茫然不知,该去再暖谁寒凉血。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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