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二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二


 


“天色晦暗,夜里怕是要下雪。”燕洵卸了甲胄,一副饭后闲逛消食的样子,逛到了月七所住的客房外头,抱着手臂靠在门边上,和月七闲聊:“要不要我差遣下人也给你送几盆炭火来。”


 


月七颇为奇怪的看了一眼燕洵,没什么好脸色:“西凉王不去聊骚我家公子……”他自觉失言,暗自咬了咬舌头,翻了个白眼:“来找我做什么。”


 


燕洵笑笑,晃着身子进了房间里,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他当然不必见外,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打听点事儿。”


 


“不知道。”


 


燕洵不恼,自顾自沏茶,还替月七沏了一杯,神态熟稔又自如,竟让月七有了几分当年身在青山院的错觉——而这一霎那的念头,又让月七不自在起来。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中间横亘着七八载日月,又兼之数不尽的性命,还有月七已然看不清楚的爱恨了。


 


“你家公子私自带兵援我西凉,”燕洵认真看着月七,眼睛里尽是探究:“这是私通外敌,当斩。”


 


月七冷笑。


 


“宇文泰当真不拦着?”燕洵又问一句。


 


“公子对外称病,去清净地方养病去了。”月七心中早就不痛快了,言语之中难免藏锋带刺的:“西凉王看不入眼的三千兵马本就是公子养的死士,不动大魏一兵一卒,西凉王也莫要奢望再有援军了,就这么多。”


 


燕洵笑,对月七的夹枪带棒充耳不闻:“宇文泰不疼惜他这个儿子也就算了,毕竟处处忤逆他意思,”他声音慢吞吞的,但一句话说的极有力道,生出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来,他说:“你们也不知道拦着吗?”


 


他忍了又忍,终于一掌拍上桌角,或是当真心火太旺,没收住力道,硬是将木桌子拍裂两半,茶杯茶碗通通摔了个干净。燕洵拂袖而起,牙根紧紧咬了咬,算是平息怒气,才继续讲道:“他那样的身体,你是要他死在你面前才高兴吗!”


 


此言一出,月七心中亦是又急又怒,他早恨燕洵不浅,这一通话又是扎他心窝子,几乎逼得他要拔剑相向:“公子若是——”这话他终究说不出口,也不知是气的又或是被燕洵说中他忧心之处,眼眶竟泛起了红:“你现在在这里充什么好人?”他真是恨极:“若不是你,公子身体何以破败至此,”他压着声音,唯恐抑制不住吼出声来:“你射他一箭将他逼入冰湖里时,本不就是要他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


 


燕洵早知他要翻旧账,他心里头再清楚不过,宇文玥身边这些个人,有一个算一个,个个恨他入骨,最好一刀刀将他活剐了,方能一解心头恨——乃至于宇文玥,他千里奔袭至此,念得当然不是旧情。


 


他燕洵和宇文玥哪里还有旧情,只剩一层恨叠着一层恨,一层的不甘心又叠着一层的不甘心。


 


燕洵太清楚这一点了。


 


若不是北地荒年,戎狄南下,欲求绝非几寸土地,必然所到之处屠城抢粮以度大荒之年,而宇文玥顾惜百姓性命不忍见屠城惨景,他燕洵与宇文玥再相见,定是他大魏北征时候。


 


——念及此,倒像他燕洵还欠那些个戎狄几分人情了。


 


可燕洵恰好是个不怕翻旧账的,他挑着眉,几乎像是在笑了,他说宇文玥真是护你护的太好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似得。他一把按住月七几欲出鞘的剑,贴在他耳朵边上冷笑:“我一个西凉王自然巴不得你们大魏的大将军早死早好,你一个贴身护卫,怎么和我一般心肠。”


 


“罢了,本王当然知道你也拦不住他。”燕洵长叹了一声。


 


宇文玥想做什么事情,哪有人拦的住他。


 


这世上想护他的人那么多,当真护的了他的,也没有几个。


 


彼时燕洵言及早死早好四个字,忽然柔软下了心肠,一腔的怒火又消散干净,心里头一时空空荡荡。


 


宇文玥这个人,好往死路里走,早年在青山院时候,燕洵夜里借宿,正遇上高手暗杀,宇文玥明知来人要杀的是他,还处处替燕洵护着挡着,以至于被一剑穿了肩头,当时燕洵也是怒极,说宇文玥你是一心寻死吗!


 


可燕洵想不起来当时宇文玥是如何回他的了,他猜想着约莫是冷冰冰瞪他一眼,又或者反唇相讥,说些什么既然如此燕世子下次有难宇文玥必然不救之类的话。


 


“本王给你支个招吧,”燕洵拍了拍月七的肩膀,又做出一副宽厚的样子了:“你若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他宇文玥死在这苦寒之地,”他注意到月七身体一颤,心中知晓他动摇了,借着说道:“这几日必定连日大雪,戎狄必不会挑此时攻城,你我联手绑了他,一辆马车送回长安去,最好有人接应,不如早早给宇文泰修书一封,”他注意到月七眼中惊疑,冷笑一声:“宇文泰会不会杀他,你当然比我清楚。”


 


月七此刻反倒冷静下来了,他抿了抿唇,冷眼看向燕洵:“这样说来,西凉王竟比我这个做护卫的,还关心我家公子性命。”


 


燕洵大笑:“我当然关心他性命,时时刻刻惦记着他什么时候能死在我手里。”


 


月七不言。


 


燕洵见月七顽固样子,心想宇文玥教出来的人,怎么都学着和他一样的臭脾气:“你是要见他活,又或是见他死,你自己掂量,我言尽于此。”


 


燕洵本是故作潇洒转身欲走,心里头把这小护卫的心思摸了个十拿九稳——月七自然是恨他的,又一心护着宇文玥,哪里有放任宇文玥在这北地帮他的道理,他燕洵一口一个死字,虽说是拿话戳月七心窝子,但也并非是假,先不论战事如何,西凉还是太冷了些。


 


这个地方,燕洵守了三年,春风不肯到的,千万般,不如长安好。


 


偶尔他枯坐于此,都觉得这是个死地。


 


甚至写给宇文泰的信他都拟好了,哪怕月七不点头,他燕洵都有办法逼着他把宇文玥捆回长安。


 


于是此时此刻的燕洵有了点事成的得意,却见小护卫恭恭敬敬像着门外行了个礼,心里头一下子凉半截。


 


门外是棵枯树,宇文玥正站在树下。


 


其实彼时燕洵回头,恍然间以为是当年暮春长安城里宇文玥站在桃花树下,当是时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而宇文玥白衣白肤身在其中,占尽十分春愁。


 


就是此时此刻有点尴尬。


 


燕洵摸摸鼻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手背在身后,晃到宇文玥身旁:“偷听旁人说话,不是君子所为啊。”


 


“我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你看不见,反而怪我偷听吗?”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悄没声儿——”


 


“我站在这里你都察觉不到,”宇文玥冷哼:“就算你拉上月七,难道就是我的对手了?”


 


“宇文玥你欺人太甚!”


 


“愚不可及。”


 


燕洵被宇文玥气得要死,眉峰一压,反而做出一副阴沉面目来:“你这样一心帮我,按理说我自当感激涕零了——”他拖长声调:“只是我这个人亏心事做的太多,不怕生人怕死人,你这样帮我,我怕当年冰湖的亡魂九泉之下不肯安,他们一个两个对你倒是忠心耿耿的,万一迁怒于我,搅得我不得安宁,可如何是好。”


 


“北地大荒,西凉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宇文玥冷声道:“粮草匮乏人心动摇,哪怕西凉王亲自驻守玉门关也难挽颓势,”他冷眼看燕洵,唇角微勾甚是讥讽:“所以你怕了,怕我这个死敌亲眼在玉门关看你兵败如山倒,怕我笑你争权夺势终于坐了西凉王的位子,到最后一寸疆土一个百姓都保不住,”他微微阖了阖眼:“早些年你还不至于懦弱至此,几年不见,怎么越发不如了!”


 


正好朔风大起,他二人站在风中。


 


燕洵苦笑:“宇文玥,你我二人重逢,是一定要把三年里没打的架补齐了。”


 


宇文玥却忽然讲,冰湖亡魂深恨我而厌透了你,若非要入梦纠缠——怎会入你的梦。


 


月七远远站着,闻此言,大恸。


 


燕洵缄默,只是风愈加大了,当是夜雪将至之前兆。他解下外袍披在宇文玥身上,而彼时枯树被风一吹,发出些戚戚哀哀之响,诸事皆悲,扰其心神。


 


他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看向宇文玥侧脸,终于讲:“这世上谁都可以说我懦弱,”他顿了顿,好像这一句话耗尽他力气:“只有你不行。”


 


“你以为我究竟在怕什么?”燕洵声音很低,只有宇文玥能听见。


 


宇文玥反倒笑了。


 


他笑的很好看,笑意温润,当是他二人重逢以来第一个展颜。


 


这一展颜若非在此时此刻,哪怕是燕洵所想他二人战场相见拔剑相向的一刻,都足以慰他燕洵平生。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他燕洵要死了,命不久矣,西凉江山为他陪葬也就罢了,偏偏一个他恨透了的也恨透了他的宇文玥千里而来,也要为他陪葬。


 


燕洵承受不起的。


 


他想——他真是恨透了宇文玥了。


 


而宇文玥笑意不减,他紧了紧燕洵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朔风甚寒,他确实有些受不住了,他说燕洵,我宇文玥怎会为你陪葬。


 


“你也不会死在戎狄手中。”他迎风而立,或是想起了些旧事,又或是念及冰湖里的亡魂:“你我二人还有一战,只是没到时候,我怎会允你失约。”


 


燕洵大笑起来,他说宇文玥,你我幼年相识,至今二十余载,我常想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我燕洵已然是虎豹豺狼了,你怎么比我还狠。


 


如今终于明白,你这个人,无畏无惧。


 


他离宇文玥极近,再近就要吻上他的唇了——而远远看去,他二人当真是像拥吻在一起一样,燕洵问宇文玥说,佛家讲若离于爱者,无惧亦无怖,当真如此?


 


宇文玥轻轻点头,与燕洵鼻息相闻。


 


而此战过后,戎狄北逃西凉大安,彼时的西凉王忽然想起这一刻,恍然大悟,发足狂奔至枯树下,是天光渐晓时刻,西凉王又哀又叹,胸臆如锤重击,痛不可遏。


 


宇文玥其人,自知绝非久寿之身,又常与天相争,十战九胜,因而不惧。


 


TBC


 


来啊互相伤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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