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遂之森

【洵玥】西凉旧史 章三

又踏杨花过谢桥:

章三


 


“斥候来报,柔然押送粮草的军队被袭,五万石粮草付之一炬。”燕洵随意坐在宇文玥的桌案上,有一下没有下的剪着灯烛:“你的手笔?”


 


宇文玥正写完一封密函,细细卷好放于竹筒,他看都不看燕洵一眼,只冷言道:“全天下都在等着看你西凉王的笑话,除了我,原来西凉王还盼着第二支援军吗?”


 


燕洵冷笑,虚虚抱拳:“听宇文将军话中之意,本王若不三跪九叩以感大恩大德,简直可以算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了。”


 


“西凉王不必多礼。”宇文玥轻笑,他取过停在架子上的鸽子将竹筒仔细放进去,门一推开,一时风雪呼呼,几乎要涌进屋里,鸽子迎着风雪展翅去,而门却被燕洵眼疾手快的关上,立时将风雪阻隔在外。燕洵抵在门前,狠狠盯着宇文玥看了几眼,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宇文玥沉默片刻,迎上燕洵的目光:“西凉王真当我宇文玥是纸做的了。”


 


燕洵笑出来——他素来爱笑,碰上宇文玥,十次有九次是被气出来的——他说本王当然知道宇文将军的能耐,当日当胸两箭坠入千丈湖都能活着爬上来,本王听到这个消息就想,你一定是神憎鬼厌,连阎王都不肯收你。


 


宇文玥学着燕洵方才样子,也虚虚抱拳:“西凉王过誉。”他走过一旁拨弄炭火,此处北地又是战时,即使勉强算是西凉王的行宫,用物也绝无长安精细,一屋子里生了四五个炭盆,炭气熏得他并不舒服:“今夜粮草被劫,阿史那舒三日之内必定率军冒雪攻城,西凉王早做准备吧。”


 


燕洵定定看了宇文玥几眼,也不言语,闪身出门,他足够小心翼翼,生怕放进来一丝一毫的风雪。


 


宇文玥见他离开,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时连连咳嗽起来,胸口闷闷作痛。而窗外风雪愈大,透过窗户纸都能看见飘洒样子,雪地反射出来的白光照回到窗户上,让屋内更亮几分。宇文玥忽然想,这必定是个极美的景象。


 


雪花大如席,吹落将军台。


 


这样极美的夜里,他送出去一张要杀人的纸,也送出去一位要去杀人的客人。


 


而他本人——宇文玥坐在案前,又想起太平寺的老僧了,那老和尚声嘶力竭,说说你欲伤佛祖,死后不怕下地狱吗?


 


那老僧彼时面色铁青,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仿佛当真做出个为他身后事操心的样子。宇文玥忍了又忍,终于不曾问出口——他想说我这样的人,原来是伤了佛祖,才要入地狱的吗?你们佛家所说的业障,竟然这么浅。


 


我还以为,以我这样重的杀孽,阿鼻地狱如有簿册,早书上我姓名。


 


风雪不止,渐到午夜时分,燕洵又至。他先是催着宇文玥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有军士抱着炭盆鱼贯而入,将原本的炭盆撤下换了新的。燕洵摸摸鼻子说道:“银丝炭,不生炭气,本王命人从雍州送来的,遇上风雪,来的晚了些。”他等军士离开,又坐到了宇文玥的书案上:“宇文将军为本王烧了阿史那舒的粮草,算是本王的奖赏。”


 


“……战事紧迫,军士就被你这样差遣。”宇文玥并不领情。


 


燕洵自顾自说着,也不管宇文玥是什么反应:“还送来了些你当年在长安时常用的药,我令人去煎了,”他顿了顿,一时辨不清是什么情绪:“只不过桂花糕绿豆糕蜜饯儿什么的,这城中是找不到了,你将就着些吧。”


 


宇文玥眼帘低垂:“不必劳烦了。”


 


燕洵皱了皱眉头:“本王既要用你,自然要待你好好的,哪怕不为了你,单为了那三千烈云骑,”他又冷笑,低语一句:“三千烈云骑竟然都被你带来了,宇文将军真是大手笔,”他长叹一口气:“为了你的烈云骑,本王也得要你好好活着,活到阿史那舒退和斛律岸退兵为止。”


 


“当年西凉王还在长安时我用的那些药,”宇文玥其实并不欲提起此事,但若非要他白白喝下那些苦兮兮的东西,总归是不情愿的:“药力不够,我早已不用了。”


 


这句话让燕洵胸口一窒,甚至于一痛,他看向宇文玥,而宇文玥却不肯看他,这让向来横行无忌的西凉王生出一种无力之感,他想原来是这样吗,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他又不知道要既然如此些什么了。


 


而燕洵又深深厌恶这种无力感,如跗骨之蛆,简直叫他不得安宁。他又想凭什么呢,明明宇文玥也欠着他的,凭什么单他燕洵要受这种煎熬。


 


真是不甘心。


 


“夜深了,西凉王请回吧。”宇文玥下逐客令。


 


燕洵本来就没有离开的念头,他低着头沉默的坐了许久,忽然问他:“元廓那小子,还好吧?”


 


元廓正是如今大魏的幼帝,被燕洵这样提起,宇文玥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敷衍答道:“长高了不少,比起三年前,更像个男人样子。”


 


“宇文泰打算,何时杀了他。”他又问。


 


宇文玥不答。


 


燕洵嗤笑了一声:“我猜,也不过这两年的事情了吧,”他从书案上下来,负手踱步:“前两年你带兵灭梁,大梁半壁江山,被你欺负的只能龟缩东南一隅,等到彻底扫干净了,而我西凉又被突厥柔然打的奄奄一息的时候,正好该你父亲称帝了。”他走到宇文玥面前,半是调笑半是认真:“可你现在巴巴的跑过来助我,我要是你父亲,一定气得半死。”


 


宇文玥便笑:“西凉王太看重自己了,西凉亡或不亡,并不是什么大事。”


 


燕洵点头:“也是,也是。”他抬手倒了一杯茶:“元廓什么时候被杀,对你宇文玥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记得元廓小时候,可喜欢跟着你了。”他做出一副追忆旧事的样子:“每次你进宫,他都要跟着你后面跑,那时候他才这么一点儿大,”他伸手低低比划了一下:“天天喊你玥哥哥玥哥哥,模样天真,实在难得。”


 


“那时候元廓也才十来岁吧,”燕洵笑起来:“扯着你袖子,整天问,玥哥哥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玥哥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他笑闹着学着当年元廓的样子去扯宇文玥的衣袖,又逼着宇文玥看着他:“最好笑一次,他问我,说玥哥哥手怎么冷,心莫不是也是冷的?”


 


他燕洵非要刺一刺宇文玥的心,这种言语上的胜利让他获得一种没有来的快感,他非要这世上为旧事伤心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非要宇文玥也伤心。


 


不论是为谁、又不论是哪一种伤心,只要宇文玥也如他一样的不好过,他燕洵才能得到几分的安慰,以平纷乱旧事在他心中搅起的波澜。


 


——就好像,虽是他射宇文玥两箭将他坠入冰湖,但宇文玥分明对不起他在先!


 


“城墙上浇水凝水为冰,只是一时的守城之策……”


 


“我和你聊元廓,你偏要和我聊守城,”燕洵冷下脸:“当年元廓问的确实不错,你的宇文玥的心,也就是一块冰。”


 


“我保不了元廓。”宇文玥定定的看着燕洵:“就好像我当年保不住定北侯和定北侯夫人一样。”他明目张胆的揭开燕洵的伤疤:“元廓若要活命,他就得有本事杀了我父亲,杀不了,是生是死,要看我父亲的慈悲。而当年定北侯府若是想活命——”


 


“你闭嘴!”燕洵怒喝一声,一把甩开宇文玥的衣袖:“你竟然还敢提我父亲母亲?你竟然还敢?”他的手指几乎要指到宇文玥脸上了,又被他狠狠攥成了拳,虚挥几下,砸在了书案上:“我定远侯府上下几百性命血流成河尽数拜你所赐,你心何安啊宇文玥!”


 


宇文玥理了理衣袖,只轻笑:“原来西凉王听不得,听不得,我便不说了。”


 


“我宇文玥的心是冰做的,冷冰冰硬邦邦,”他冷眼看燕洵:“这世上又有什么,是我不敢提的?”


 


“你报复我。”燕洵来回踱步,终于冷静下来,咬着后槽牙挤出四个字。


 


“好,我燕洵是孤家寡人一个,”燕洵连连冷笑:“你消遣我消遣的开心,可是宇文玥,你到最后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逃不过的。”


 


“你我相争,最后都是孤寡二字。”燕洵几乎是在恶毒的诅咒了,昔年的愤恨自他心底涌上来,看着宇文玥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头更是恨极——他本不想提这些事的,他原本只不过是拿话刺一刺宇文玥罢了,他怎么会想到宇文玥还有胆子提这一档事情:“这是你的前路,你难道望不到吗?”


 


宇文玥简直笑出声了:“孤或不孤,寡或不寡,西凉王竟以为,我还会在乎。”


 


太好笑了,早些年长安城里那个死死拉扯着他非要说要同他相伴一生的人,两箭送他阴曹地府里走一遭,如今又字字歹毒,说他宇文玥到最后,也就剩个孤寡二字。


 


更可笑的是,燕洵竟以为他宇文玥不清楚这一点。


 


宇文玥常常想,佛家讲报应,他是不信的,可是因果二字——他宇文玥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脱。


 


他平静的看着燕洵。


 


而这眼神,竟让燕洵惊惶起来——乃至于凄惶,他知道宇文玥眼中一定有些什么,可是他一点都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早年长安城里的宇文玥,其实是个怕煞了寂寞的人。没有谁比他燕洵要清楚这一点了,不论是他宇文玥书房里养的那只苍梧鸟,还是他燕洵这个,日日来为他派遣寂寞的人。


 


——或许是恨。


 


宇文玥这样看着他燕洵,眼里头,一定是恨。


 


该恨。


 


他燕洵都几乎要了他宇文玥的命了,宇文玥怎么会不恨他。


 


燕洵心中已有断言,又不无凄凉想着,昔日旧友反目成仇,可能是命该如此——应有长恨。


 


而长恨,总比再无瓜葛要好。因而燕洵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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